第四十四章(第4/23页)

他是一个坚定地走着自己道路毫不动摇的人,又是除了这一条以外,决不相信其他的任何原则或受任何抽象概念的指引和荧惑的人。在军队中,他早已习惯于上级的走马换将,昨天是刘仲武的部将,今天又成为刘延庆的亲信。二刘罢官或死了,他当然还要属于另一个人为他效劳。换上来的任何人无论是姓刘的、姓萧的,是汉人、奚人、女真人,对他都是一样。他确实不明白这里成千上万的百姓为了保护皇后怀中的一个孩子,竟愿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个孩子也像其他孩子一样长着两只耳朵一张嘴,并没有多出一张嘴、多出一只耳朵。他姓赵姓张又干你们百姓什么事?你有力量就保牢他,没有力量就早点回头,赤手空拳怎禁得起他铁骑的践踏。

他得意扬扬地说完上面的一席话。就他而论,他说的是真话是心里话。王时雍、徐秉哲甚至萧庆本人都不敢说这样的话。

最初的反应是沉默。老百姓习惯了官方的欺骗,不相信他们居然会听到这种赤裸裸毫无保留的脏话。要经过一些时间的沉默、消化、理解,大家才省悟过来,这才爆发了一场怒斥。老百姓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围进核心,成为众矢之的。他还来不及挥舞宝剑,一块块的砖石、一把把的泥灰,弄得他头面青肿,双目迷糊。这时一个大汉从万人丛中矫健地跃出,一把就把他拎下坐骑,夹头夹脑地就是一拳,口中怒吼:“打死你这个不识廉耻的奸贼。”接着又在他身上擂了十多拳,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打得他皮破血流,骨头咯咯作响。他几次翻身,挣扎着要站起来,都吃那汉子一拳打去,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上。倘非他的护卫前来相救,那汉子拳发如雨,早把他打死了。

然后铁骑冲入百姓队伍中,双方展开了赤手空拳和全副武装之间的混战,产生了那种混战当然有的结果。

经过这一场死人不少的血战,老百姓仍旧不散,可是朱皇后和太子被伏在瓮城门的金军裹掖而去了。皇后那一声尖锐的,绵绵不断的“百姓救我”,化成苌弘碧血,长注在老百姓的心中。

第二天官方公布谣言惑众、聚众滋事的小关索李宝等顽民十七人,捕获正法。签插其首级巡徇四壁示众。李宝被正法,官方已经公布过三四次,这次是真的。老百姓含着眼泪看到那签插在长矛上的首级果然是昨天痛击范琼的那个汉子,他双目不瞑,仍然显得怒气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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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圣蒙尘后的十二天,资政殿大学士刘鞈家里忽然来了一名未通过宋朝留守司由金方直接派遣来的快行家。他带来一道渊圣皇帝的手诏“以刘鞈为河北路割地使,限即日出城来青城幕次与朕躬相见”。

刘鞈是有原则的人,凡事都要遵循原则而行。刘鞈恰恰与没有任何原则,这一条倒反成为他的原则的范琼相反,刘鞈恪遵原则到了泥执不化的程度,有时行事倒反背离了原则。

这道手诏缺少一项必要的手续,未经留守司副署,从法律意义上说不能生效。再说手诏的真伪也存在疑问,虽然盖了御宝,是否渊圣亲笔,难以辨认。即使是真的,也可能出于金人的胁迫。因为派出割地使传宣圣旨,要各地军民放下武器投降金朝,这大有利于金朝,而不利于抗金的军民。曾经做过地方大员,一直鼓励军民要矢忠本朝、誓死不降的刘鞈从根本上反对割地之议。再说这一年中派出去的割地使,不是成为十足的投降派就是被义愤的军民所杀,死了还落得个臭名。就他本人而论,他绝不愿充当河北割地使这个倒霉的差事。

所有这些考虑都是入情入理的,刘鞈最妥当的办法莫如把这道圣旨拿去与留守孙傅商议后再作决定。但他没有这样做。官家被胁,事急从权,他刘鞈铮铮大臣,必须守经。“君命不俟宿”,既然渊圣这样迫切地希望与他见面,他又怎能利用种种借口,不出去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