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第3/23页)
周围老百姓马上明白事情的真相,他们围住这几辆车不放。护送公人还想逞威,老百姓把他们的皮鞭抢过来就打。护送官周懿文一看势头不好,急向押送乐人乐队的官兵求救,哪知这批官兵事不干己,竟是推推托托地不肯上来干涉,双方相持了半天,把这条可容六头大象并头通过的御道拥塞得十十足足。
不久范琼带着一批刀出鞘、弓引满的精锐骑兵押送皇族前来。他一看前途拥塞,拍马上来打听。
范琼的作风,与其他任用不同。他不要偷偷摸摸,而要大鸣大放地通过御街,还顶好让老百姓向他夹道欢呼。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干的是违背天理人心的事,但凭着手中的这支精兵,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区区几万名老百姓何足道哉!只消铁骑一冲,保管冲出一条血路,向金人交割俘囚,完成出色的任务。今天要流血,他是有思想准备的,流点老百姓的血怕什么,完成他的押送任务,才是最重要的。当下他骑匹高头大马,仗着佩剑,冲到队伍前面,连左右护卫也不要一个。
老百姓们似乎被范琼这股凶焰怔住了,太上皇、太上皇后以及龙德宫的宫人侍卫们缓缓通过。太上皇是老百姓熟悉的,过去几十次“鹁鸪旋”中,他们早都拜识了龙颜,现在看他掩面痛哭地经过夹道的人巷中,直往城厢而去,竟没有一点反应。
然后是大哭小喊、男泣女啼的诸皇子、皇妃、公主、驸马。他们有的坐车,有的骑马,还有车马都挨不着,只好徒步而行。这些贵人中间,百姓熟识的有皇叔燕王赵俣、越王赵似二人。燕王赵俣有“鼓王”之称,常在群众的场面中兴会淋漓地击鼓,人们对他尤其熟悉。二王在第一次围城中曾赞成李纲守城之议,反对渊圣出走,赢得人们的好感,他们骑马经过时,有几个胆大的百姓越众上前,笼住燕王的马头道:“大王家的亲人都被押走,奈此一城生灵何?不如留一人以存国祚如何?”
这个鼓王已没法把自己鼓舞起来,他流涕道:“大金要我,教我奈何?”
“百姓们与大王一处生死如何?”
几名铁骑看见老百姓与燕、越二王打话,急忙上来把他们冲散。百姓们散而复聚,二王却急匆匆地跟上前面的队伍,不敢再与人兜搭。
这时老百姓有人高声叱骂:“范麻子,你们也须是大宋子民,颠倒去做金虏的奴才,何不识廉耻?”
范琼回头看见人丛中一个怒冲冲的汉子戟指大骂,正待去抓,忽然人声大喧,哭骂杂作,原来是朱皇后抱着太子坐车过来了。那车帘已撤,她哭喊着:“百姓救我母子,百姓救我。”
朱皇后发出紧急呼吁,那一声“百姓救我”恰似哀猿夜啼,回肠九转。百姓们一拥而前,听凭那些如虎似狼的禁兵鞭打刀斫,他们就是攀住车辕不放。
范琼自己也冲进围子,看见百姓们为了保护赵家的这块肉,竟表现出这样一股子愍不畏死的傻劲儿,他显然不能够理解。他认为这些愚民需要他亲自出场来开导开导,才得醒悟,当下放开喉咙大嚷:“自家们只是少个主人,”西北人称咱们、俺们为自家们,范琼一兴奋就吐出乡音,“东也是吃饭,西也是吃饭。譬如营中长行健儿,姓张的来管着是张司空,姓李的来管着是李司空。上面走马灯似的调动,与健儿何干?俺说你军民百姓,各各归业,回家去照看老小,休在这里打闹,自取祸殃。”
范琼一生崇拜的是暴力。当他还是西军中一名走卒时,就相信凭他的臂膀粗、拳头大这份优势,把别人打降下去,就能出人头地。
现在他可以凭借的不再是个人的臂膀粗拳头大,而有一支精锐的军队。第一次围城中,他凭着这支亲信部队打过几场硬仗,声名鹊起。东京沦陷后,他千方百计地保牢这支军队,王时雍、徐秉哲、左言都买他的账,另眼相看。现在的形势很清楚,他们这份力量已被萧庆看上了,那就可以保证未来的飞黄腾达,绝非一个小小的任用官所能限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