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第19/27页)
看来赈济所的事业一天比一天兴旺了,到这里来领粥、领粮的难民难兵的队伍日益扩大,大家都把目光盯在一袋杂粮和一碗粥上。
赈济所的三大处都设有施粥厂和发放救济粮的芦席棚。施粥每日辰时、申时各举行一次,人人可得。难民们只要按时前去排队,从管理人员手里领到一块号牌就可领食一大碗掺有白米、红米、赤豆、黄豆、菜豆、乌豆的五色缤纷的粥。大部分难民都用自己带来足足可以盛两大碗粥的、超过规定“标准”的碗前来求施。好在存底充足,经手人员慈悲为怀,眼开眼闭,用了不同的手法满足他们,这一锅锅、一钵钵、一桶桶、一碗碗的粥好像是看得见、摸得着、色香味俱全的生命剂,当它们通过口腔、食道通行无阻地直灌进辘辘饥肠中,有一股热气陡然从肠子里升起来,弥漫于全身,憔悴的脸色豁然开朗,恹恹的精神状态也变得生机勃勃了。这个时候,很少再有人与别人争吵打架。
艺术史上曾经流传下许多幅著名的《流民图》,那当然也是以生活实践为基础的,单凭想象,很难勾画出流民们的千姿百态。不知道有没有一个画家曾经跑到施粥厂来就地取材,或者他本身就有领食施粥的生活经验。如果这位画家能把一大批面无人色(《孟子》的“面有菜色”,显然是很形象化的艺术造型,可惜分量太轻,不足以形容施粥厂的难民们)的受施对象搬上画幅,把他们受施前渴求的眼色,唯恐一碗即将到手的粥忽然被人夺走的恐惧以及受施后刹那间的满足一齐如实地勾勒出来,那肯定要成为一幅不朽的杰作。
施粥以外还有按户口发放的救济粮,救济粮隔天发放一次,领取的手续也不算十分繁复,只要事前到同文馆去登记一下,花名册上有了名字,就可以领到一块烫着火烙印的木牌,上面有端正娟秀的字迹写着户主本人及其家属的名字、家口总数、编号等。主管其事的李师师、惊鸿、小藂三人在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单在这木牌上就写了一百万字,等于抄几十部《妙法莲华经》,其功德还不止几十倍于此。到时候户主们凭着这块木牌就可去领他们一户两天的粮食,规定每人每天杂粮半升。户主们还可以代替老弱病残的邻居、亲戚、朋友领取粮食,只要那一户也已登上花名册,领有火烙木牌,这块木牌在赈济所里具有极大的权威性。
在每一处所既施粥,又发粮,这是考虑到受施者的方便,他本人以及跑得动路的家属一起吃了施粥还可以把救济粮带回家去让跑不动路的家属活命,省得他两处奔波。
简化手续,放宽尺度,尽量给受施者以方便,这是赈济所办事人员的主导思想。因为他们深知这一大帮受施者嗷嗷待哺,长期挣扎在生死之间,稍微一点的折腾、磨难就可以使他们惨遭灭顶之祸。一般施予者往往不肯花点心思去考虑这些微末小节,因为他们的主导思想是他已经给予受惠者如此深重的恩典,使他死里逃生,对这点小小的折腾、磨难难道还有意见?在人们的生活实践中,常常会碰到这种趾高气扬的施予者,如果他不幸成为一个受施者的话,人们自己的思想中也常会出现那种施予者的优越感,如果他碰巧也成为一个施予者的话。
赈济所的领导群有着这样难能可贵、与众不同的主导思想,这是很值得称道的,再加上邢倞、雷观、何老爹、吴铢、徐伟等人的组织管理能力。他们各司所事:雷观、吴铢管粮食进出,邢倞督理煮烧施粥,何老爹指挥现场,李师师、小藂等担当了相当于“文字机宜”的工作。丁特起无所事事,专门派往难民家庭中访疾问苦,陪他们一起掉眼泪。他们群策群力,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