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第21/27页)
“何止二王?”有人补充道,“侍卫军巧设香饵,把朝廷的权奸、卖国贼一网打尽,开封尹徐秉哲,大将左言、范琼,内侍张迪、邓珪以及到金营去讲和的枢密使冯澥,学士谢克家都被禁兵杀了。连济王赵栩也在乱军中受伤,幸得银枪手李福把他力救下来。”
“你们省得什么?左言、范琼只是两条供使唤的狗,斩了他们不过小事一段。射人射马,擒贼擒王,连那红萝卜头子何相公也还算不上是权奸的头子,那真正卖国求荣的权相要数太宰张邦昌第一,他昨天刚从金营回来,就被禁军们乱刀斩死,这才叫老天爷有眼,报应昭彰,大快人心!”
在老百姓的月旦评中,永远有一批十恶不赦、万死有余的当道坏蛋受到唾骂,一批坏蛋刷过后,又有一批新的坏蛋来填眼。宣和年间是蔡京、王黼、高俅,靖康元年是李邦彦、王孝迪,目前这一席似乎非张邦昌莫属,论资格,论声望,他都够得上第一号坏蛋的条件。可是这些消息有些像空穴来风,查无实据,没有人能证实跟从肃王一起去燕京为人质的张邦昌已经回到东京来。张邦昌在敌人监视之下怎能回来,回来后又打算使出什么坏心计?没有人能够正确地回答出这些问题,老百姓显然把推论和传闻、自己的愿望和客观事实混为一谈了。
后来得到了比较可靠的消息,这场宫廷军事政变确确实实在昨夜发生,大家熟悉的禁军名将金银枪蒋宣、李福领导禁军发难,不幸被官军敉平,蒋、李死难,禁军死了好几百。权奸们仍然安坐朝端,一个不死。
这个令人黯然神伤的消息据说是崔班直带来的,有人亲眼看见他弟兄俩,两个人一样都是灰溜溜毫无血色的面庞不啻证实了这条坏消息。
然后大家才谈到蒋金枪、李银枪——他们的职务、兵器早已与姓名合二为一了。有人说蒋宣进出都带一支金枪,生就一座镏金塔似的身材,满颊络腮胡子,端的是条好汉子,他早两天还到启圣院来找吴统制说话。有人说李福高高个子,白皙面皮,操练时戴一顶尖顶盔,看来就像一支银枪,颏下飘着的一绺长须,就是银枪的璎珞流苏。这两个大人物见人没有一点架子,也跟咱们一样吃施粥,说话晚了,就在那边院子里落脚过夜,回家时便拎一袋救济粮回去养活老母妻子儿女。
令人痛快或令人黯然的传闻都好像在人们的心海中投下一块石子,漾起几圈涟漪,不久就消逝在微波中。只有谈到他们都知道的蒋宣、李福其人,而且多数人确实看见过他俩,与他们说过话,打过交道,这些消息才产生现实的意义,因而也引起许多现实的联想,蒋宣常来这里找吴统制,这不是什么秘密,现在既然发生了这件凿凿可据的事情,再要冲口而出,把他们的关系证实一下,那就很不妥当了。
说这话的人想把说过的话收回去,懂得他意思的旁听者在一旁保持沉默,不明其中奥妙的人又提出了凿凿可据的证明来反驳他的意思,这很可能引起一场论战,幸好随着一阵吆喝声一桶桶的粥扛来了,散乱的队伍重新排起,大家鱼贯挨次地领去了自己的一份,然后用着品尝家的感觉来尝它的美味。
热量灌入肠子,生命回进他们的身体,他们一个个又变得生机盎然。
10
陡然间,众人都听到有一道高遏行云,痛裂心肺的恸哭声掩盖住这里所有的喧嚷、叫喊、争吵声,随着踉踉跄跄的脚步越过大门以内的广场,直奔厂棚而来。
他哭得多么伤心,他的哭声好像汇集了千百道曲折回流的呜咽,化成一片从心臆中直挂下来,一泻无余的飞瀑。纵流横溢的泪水就是滚雪溅玉的水珠。这种直抒胸怀、不惜矫饰的恸哭最富于感染力,厂棚中几万名难民和难兵一瞬间忽然沉寂下来,大家凝神屏息,怔怔地看着这一位狂奔而来的恸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