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第8/17页)
“此事虽在意料之中,倒也不足为惧。”只有讲到节骨眼上,陈东的态度才激昂起来,“晚生三度上书,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苟有利于国家,蝼蛄之生,又何足惜?不唯晚生如此,就是邢太医元宵那日在镇安坊力持正义,不让王时雍那厮下毒手抄李师师的家,令人痛快之至!可知你我所行虽异,两心实同。”
“说起那日之事,俺也是临时得讯,匆匆跑去。倘非少阳倡议,汪若海、雷观、徐伟诸位擘画一切,邀来何老爹、小关索李宝等拔刀相助,威慑群小,师师可要吃他们的大亏了。”
“何老爹、李宝都是风尘中的侠士,江湖上的人杰,不愧为侯生、朱亥一流人物。他们仗义执言,登高一呼,街坊邻舍,不期而集者顿时就有数千人。天理人心,果然如此。”
邢倞点头赞同他这一观点,还进一步说:“今日看来,朝廷只要顺应百姓之心,力御金寇,就能使人心翕服,共挽狂澜。如再苛刻百姓,屈从和议,为城下之盟,则祸乱立见,不堪设想,成败治乱,判然可见。”
“朝议与众议相合者昌,朝议与众议相戾者亡。晚生不揣蚊负之微,再三上书,无非要使朝廷熟知路人之心,两相翕合,然后金寇可御,强敌可退。如不此之图,使浪子辈安居朝端,李枢密、种宣抚恐不得竟其全功。”
“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少阳此论极是。昨见李枢密在开宝寺竖起三杆御前报捷的大红旗,眼见得就要与金寇恶战一场了……”说到这里,邢倞停顿了一下,不禁露出一点迟疑的神情,“但愿种宣抚指挥若定,赢得这一仗,社稷重安,天下幸甚!”
不用说,邢倞、陈东都是坚定的抗战派,他们都以万分急迫的心情迎待这场胜利。可是,从此刻谈话中,不难听出他俩对这场胜利多少还有点保留,是因为期待之深,不觉担心过度?当然也有这样的心理因素,但又不光是这样。从他们了解到的一切情况来看,不仅是主和派,即使在主战派的内部也有令人不太能够放心的地方。譬如军队尚未出动,李纲就预先在开宝寺监竖起报捷的大旗,对最重要的军事行动掉以轻心,给人以轻率的印象。邢倞这几句听似无心的话实际上却含有微妙的谴责,与他相知甚深的陈东也完全能够领会他的含义而与之发生共鸣。
从西北勤王军陆续抵达京师以来,总的形势确乎好转了,但从这几天看来,似乎正在滋长一种骄傲轻敌的情绪,并且逐渐代替了围城初期那种悲观失望的情绪,两者都是危险的。想到这些,他们两人的心情都不禁沉重起来。
分手前,陈东邀约邢倞一起去买那部《翰苑集》,他们不愿在最热闹的市区露面,只好到城南龙津桥一带书铺林立的书市去问。问了好几家,竟然买不到这部书,原来从朝廷下诏求直言以来,根据“城门闭、言路开”这一特殊规律,不仅太学生,就是许多中下级官儿也相率上书言事,大家都要找一部《翰苑集》来作参考,书店里的存书销售一空。当然在另一种情况下,“城门开、言路闭”,敌兵退去,危机解除,城门大开,朝廷对于装点门面之用的所谓舆论的需要减少了,投机书商赶忙翻印的大量《翰苑集》肯定会发生滞销现象。他们发财不成,反而要大蚀其本。
虽然反映公众舆论十分敏感及时的陈东对市场信息却不甚灵通,一时也想不出城门之开闭与《翰苑集》能否买到有什么内在联系。他买不到书,未免失望,后来还是邢太医答应把家里的一部找出来奉送,他心里才好过些。
邢倞还想送陈东回太学。陈东估计在目前群情激昂的情况下,权奸们不致对他下毒手。如果他们真要暗算他,赔上一个邢太医也无济于事,于是坚决辞谢,不要他送。邢倞想了想他的话不错,但分手后,仍暗暗跟在他身后,目送他进太学大门后,才自己回家。可笑陈东只知道直道而行,两眼睁睁地只顾看前面,竟没想到在他背面还有那一双多情的眼睛正在暗暗地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