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第7/17页)
记得前夜草疏的当儿,虽然义愤填膺,心里的议论风发,笔下却感到有些枯涩,几次为了用不好一个恰当的转折词,搁下笔来,写不下去。一心想找一本陆宣公的《翰苑集》来参考参考,一时竟找不到。当下心里决定,明天上了书,一定要到州桥大街的书肆里去买一部,买来后要发一个狠锁在书箱里,不再拿出来让同舍生借用。事实上,这部书,他先后已买过三四次,只为鼓励同学草奏稿,上万言书,主动借与,或让他们自己拿走,后来都转辗丢失了。
他买书的决心下得如此之大,下一天出门时,摸摸袋兜把几十文看囊钱都揣在怀里,心里盘算:今天出门投书,眼见来不及回学舍来乞饭。如果买了这部书,就吃不成一顿午饭,如果要到店铺去吃一顿即便是最简便的饭,就凑不齐一部书价。熊掌与鱼,两者不可兼得,宁可要书而省下这顿午饭。长期过着学斋的清寒生活的陈东,忍饥耐寒,并不是稀有的事情。
因此在他上书的当儿,心里盘算着的不是个人的荣辱,也没有去考虑因为得罪了权贵可能带来的种种迫害,倒是担心今天有没有一顿午餐可吃。
投书以后,他径往书铺走去,忽然迎面来了太医邢倞,手里拎一只熟悉的酒瓶,另一手中似乎还有两包熟菜。陈东不由得大喜过望,心想这下好了,买书和吃饭两件事都齐全了。正待追上前去,忽见邢倞向他递个眼色。反应相当迟钝的陈东要过好一会儿才领悟到邢倞的意思。不过一经领悟了,他与邢倞倒配合得十分默契。两人装得互不认识,东拐西弯,专在小街别巷中穿来穿去。不久,便把开封府派来盯陈东梢的两名公人摆脱了。四面一看无人,两个拊掌大笑,然后就在僻静处一家只有三张桌子、此刻都空着的小饭铺里坐下来。
“太医怎不把何老爹约来一起喝酒?”这个圈子兜得不小,陈东早已饥肠雷鸣。他一面问,一面就向“大伯”讨来两副杯箸,不待邢倞动手先就吃起来。
“俺刚去找他不着,只好独自跑来找少阳痛喝数杯。”邢倞也不客气,动手就吃。
几句话交换过,邢倞情不自禁地痛赞起来:“少阳身在江湖,心存魏阙,今日一奏,震动九阛,大快天下人之心,真可谓功在社稷!”
邢倞说了这时候人人看见陈东都要说的话。话虽然说得一般化,赞扬确乎出自衷心。
被买书和吃饭两件事搅在一起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陈东,一时竟然忘了他刚才做过的那件大事,被邢倞提醒后,才问:“邢太医从哪里听说晚生上书之事?书刚投入不久,恁般快就传进太医的耳朵?”
“书虽投入不久,底稿却在昨夜就传开了,一宵之间,传遍九阛,如今人人都在议论此事。俺得信已迟,未及跑来相伴少阳一起去鼓院投书,只好酌酒相贺。少阳且干俺这一满杯!”
平常不知与邢倞干过多少杯酒的陈东,此时被邢倞点明了是庆功之杯,却有些腼腆起来。他盖住自己的酒杯,不肯让邢倞斟入。邢倞只索罢休。
“适才道路喧传,少阳的奏疏已达御览,官家将有发遣,不知少阳自己可有所闻?”
“此番上疏如能把梁师成扳倒,倒也痛快。只是奏疏上去不久,朝廷行事,岂能如此神速?”
“梁师成厕名‘六贼’之列,”邢倞沉吟一会儿道,“扳倒他不难。只是那浪子宰相根底已固,羽翼早成,官家早晚都离不开他。依俺看来,纵使梁师成发落行遣,也不能动李邦彦分毫。早两日,李枢密、种宣抚几次向官家进言,大臣主和误国,说得何尝不淋漓尽致,其奈官家不悟何?俺看天下之事尚未许乐观哩!”
一月之内,三度上书,陈东的目的并不是为自己博取直声,而是希望能够打动官家之心,改弦更张,与天下更始。这说明陈东对渊圣本人还存在着较多的幻想,这一点与邢倞有所不同。但对于李邦彦这伙人的深恶痛绝,两人看法完全一致。当时相与感叹一会儿,接着邢倞又提醒陈东道:“少阳已与浪子那伙人结下深仇。岂不知新任开封尹王时雍走的是‘四尽中书’王孝迪的脚路,王孝迪又是梁师成夹袋中的人物?得罪了梁师成,王时雍一定恨得你咬牙切齿,今天他已派眼线暗暗相随,得机必要下手陷害。少阳倒要躲避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