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汉末的选官危机(第3/6页)
从当时体现了人物评价标准的品题风谣来看,如“五经无双许叔重”、“解经不穷戴将军”之类,着眼于经学的淹贯;“道德彬彬冯仲文”、“德行恂恂召伯春”等,则着眼于德行之清惇。这与王朝选士“经明行修”之原则,形式上尚可沟通。但王朝之所取,偏重于文官之素质;士人之所重,则在于个体人生之完成、社会士林之声誉。故仍有大量可以得名之由,与文官规范无关。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五“东汉尚名节”条,称“盖当时荐举征辟,必采名誉,故凡可以得名者,必全力赴之。好为苟难,遂成风俗”;而如郡吏效忠太守、让爵、报仇一类矫厉苟难之举,对王朝吏治政务并无佐助,也未必就有助于风俗教化,故赵翼文云:“故志节之士好为苟难,务欲绝出流辈,以成卓特之行,而不自知其非也!”并不加以肯定。至于“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一类,以及“三君”、“八俊”等党人领袖之“士名”,已大有向专制权势挑战之意味。而如“黄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郭泰“恺悌玄淡,格量高俊,含宏博怒,忠粹笃诚”之类,则纯粹表达了当时士人注重人格境界的文化风尚,一种在精神生活中自由表现自我的追求,这与吏治政务,相去更远了。固然勤政爱民、公正不阿的优秀官吏,也同样会得到士林称许,但总的来说,“士名”的给予,是以知识角色为参照点的;无论学识、才智、德行、节操、风度、政绩乃至政治抗争,只要某一方面有特立卓异之表现,即有望获得“士名”。
这种非官方的士林舆论,居然深刻地影响了王朝选官;获得“士名”者,往往是州郡并辟、三府交征,趋之唯恐不及。如隐士樊英虽言行无缺然而并无异能,征至后“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向栩性卓诡不伦,状如狂生,竟被征拜赵相,到官略不视文书,又拜侍中;黄宪为人“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被举孝廉,又辟公府。《后汉书·方术传论》范晔曰:“汉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虽弛张趣舍,时有未纯,于刻情修容,依倚道艺,以就其声价,非所能通物方,弘时务也。及征樊英、杨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无它异。英名最高,毁最甚。李固、朱穆等以为处士纯盗虚名,无益于用,故其所以然也。”(3)对那些并不能“通物方、弘时务”,“无益于用”的名士,朝廷反而“若待神明”,那么汉廷传统的“以能取人”方针,就必然受到严重挑战。
发展下去,许多士人索性三察不起、九辟不就。在士林交游得名,似乎比王朝禄位更能保证社会地位。越是不应征辟,身价越高,王朝选官过程成了士人标榜名声之机会。而把入仕称为“屈身降志”,遂成了汉末士林之习语,屡见于碑传。据《后汉书·姜肱传》注引谢承《后汉书》,顺帝手诏征隐士姜肱,有“肱抗陵云之志,养浩然之气,以朕德薄,未肯降志”之语;据《后汉书·法真传》,扶风太守征法真,有“昔鲁哀公虽为不肖,而仲尼称臣。太守虚薄,欲以功曹相屈,光赞本朝”之语;据《后汉纪·灵帝纪》,黄忠劝申屠蟠应何进征,有“先生抗志弥高,所执益固,将军于是怃然失望,面有愧色,自以德薄,深用咎悔”之语。士人高自标置不肯“屈身降志”,王朝政府却须反躬自责为德薄不能致贤。较之汉高求贤诏“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汉武求贤诏“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口吻,真不可同日而语!
这表明了士林舆论影响之大,以及士人独立地位之高。在这种情况下,士人既不须“试职”,亦不须“累功”,只要“坐作声价”,则官爵自来。《风俗通义·愆礼》:“南阳张伯大、邓子敬……俱去乡里,居缑氏城中,亦教授,坐养声价。伯大为议郎、益州太守;子敬辟司徒,公车征。”袁绍亦“爱士养名”“坐作声价”(见《后汉书》本传)。王朝选官有时便直接向名士谘议。《后汉书·符融传》记汉中晋文经、梁国黄子艾“并恃其才智,炫耀上京”,“三公所辟召者,辄以询访之,随所臧否,以为与夺”。许多郡守,索性直接聘请名士为功曹领署选事。宗资为南阳太守,以名士范滂为功曹;成缙为南阳太守,以名士岑晊为功曹;扶风太守聘名士法真,“欲以功曹相屈,光赞本朝”;汝南太守王堂以名士陈蕃为功曹,“宪章朝石,简核才职”。《太平御览》卷二六四引《会稽典录》:“魏徽字孔章,仕郡为功曹史,府君贵其名重,徽每拜谒,常跪而待之”;又引《华阳国志》:“李业字臣游,梓橦人,少执志清白,太守刘咸慕其名,召为功曹,十命不诣。”可见“以名取人”影响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