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7/14页)
“今天晚上,我这里安排一个孩子,那里安排一个孩子,都安排好了。”玉珍告诉他,哪一家收留哪一个孩子,说完,玉珍问道:“明天。警察?”
“是的,我不得不如此。上帝宽恕我,我不得不如此。”
“我知道,医生。很久以前,我对丈夫说‘警察,离开’,但是我们,抱着希望。”
“那些怀有希望的人,会得到上帝的宽恕。”老人说。
惠普尔走后,满基突然从床上起来,浑身爆发出活力:“我们逃到山上去!”他决绝道,“在那儿,警察绝对找不到我们。”
“我们吃什么?”玉珍问。
“我们带上干粮。”满基兴奋地说,开始憧憬山里无忧无虑的生活。他和玉珍不用再服侍人家了,说不定那些伤口自己会好起来。
“快点!”他叫道,“咱们必须在警察来之前离开。”
玉珍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他怎么会寄希望于在火奴鲁鲁后面的山里藏起来呢?六个小时之内,警察就会沿着足迹追过来。随便哪个夏威夷人看见两个华人沿着山路拼命爬,就都明白他们是患了伯爷麦病。多么荒唐,多么疯狂,多么不切实际,跟幻想那个江湖郎中能治病一个样。玉珍刚要这样说给丈夫听,却突然换了一种眼光看着自己堂吉诃德似的丈夫。他已经是个半截埋在棺材里的苟活者,只剩下一脑子糨糊,一根大辫子,还有很快就会因为麻风病烂光的双手。他这个人,有时精明得不得了,可一眨眼工夫又蠢到极点,就像眼下这样。他懂得扶老携幼,可又老是没大没小的。他在赌桌上油头滑脑,满脑子发财的好梦。他信那江湖郎中能医病,眼下又盼着藏进林子。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他是自己的男人。就算他是个原住民,他毕竟也选了她做老婆。她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果他有这种疯狂的念头,要到山里碰碰运气,她会随他一道。他那么固执,有时候还犯傻,可他值得玉珍去爱。
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玉珍把所有可能伤到孩子们的东西都藏到高处,然后来到睡在长长的磨光木板床上的孩子们身边,把衣服给他们整好,这样,等到早晨人们找到他们时,模样好歹能体面些。接着,她理了理自己的床铺,然后拉起丈夫的手,领他出了惠普尔家的大门,朝着瓦胡岛的后山走去。她的离开并不是没有惊动任何人,惠普尔医生睡不着,一直盯着那两个华人的住处,怕他们逃走。可事到临头,惠普尔眼睁睁地瞧着那瘦小的中国女人领着倒霉的丈夫朝山上走去,他却不敢伸手去拦,也喊不出告发的声音。玉珍的考虑十分周全,她转回身关上了惠普尔家的大门,防止狗跑出去。惠普尔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暗自祈祷:“愿上帝怜悯那些怀着希望的人们。”他想下去把华人的孩子们带到家里来,但是他又想:“那可能会把人们吵醒。不管怎样,我相信玉珍一定把他们都安顿好了。”于是他坐在窗前,为孩子睡着的地方守门。
然而,惠普尔那颗新英格兰人的良心中那股四十八年前在热带地区勃发过的无畏精神又让他推理:“孩子们一刻也不能在那间被病菌污染过的房子里再待下去了。现在去救他们可能会使其免受感染,而再拖一小时就可能会使他们染病。”因此,惠普尔医生趁着黎明前的黑暗,领着妻子来到华人住的小屋,轻轻唤醒孩子们,免得吓着他们,夫妇俩给孩子们脱下衣服,一件也不留,然后领着他们走进惠普尔家的宅子。
一切安顿好之后,惠普尔医生看了看表,想道:“玉珍和她男人已经抢先了两个小时。现在报警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于是他差仆人去叫官员。几个官员来了之后,惠普尔告诉他们:“满基得了麻风病。我们必须烧掉那座房子,连同里面的所有家具。”他亲手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中国仆人的住处和厨房,然后他指着努乌阿努峡谷说:“我觉得他们是朝那座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