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5/14页)
九月中旬的某天,此时玉珍已经怀上了第五个孩子,她清楚看出满基的病已无可挽回,那个江湖郎中的草药根本没用。有天晚饭后,她把孩子们打发走,自己跪在丈夫面前,把一个多月前下定的决心讲给他听:“五洲他爹,我愿意当你的柯苦艾。”
满基有好几分钟没有言语,也没有看面前跪着的女人,而是慢慢拿起一根玉珍的缝衣针,仔细扎左手的每一个手指头。他这样试验了两次,然后说:“感觉不出疼。”
“咱们要不要躲到山里去?”她问道。
“到现在还没人发现我,”满基答道,“可能下个礼拜草药就起作用了。”
“五洲他爹,”玉珍说,“那郎中是个骗子。”
他把手捂在玉珍嘴上说:“咱们再试一次。”
“咱们几乎没有钱了,”玉珍恳求道,“得给孩子们攒着。”
“求求你,”他悄声说,“我保证草药这次会有效。”
玉珍拿出家里最后几张珍贵的毛票和雷亚尔,顶着九月炎热的太阳,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易伟垒。玉珍走进老鼠巷时,发现有两个男人不住地打量她,起初她想:“他们以为我是那种女人。”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两个人看她的眼神并不是那样,她吓坏了:“这两个人是密探,他们来盯梢那些找大夫的病人。他们告发满基就能得到点小钱。”想到这里,她匆忙钻进另外一条巷子,然后从第三条巷子钻出来,最后溜进郎中的诊所。
医生很快活,很乐观。“你的原住民丈夫好些了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那天郎中的态度有些东西触动了玉珍,她撒谎道:“他很感激你,大夫。身上一点儿都不疼了,腿上的大部分地方也不痒了。我们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医生闻听此言不禁一愣,他问道:“但是你还想多要几服药?”
“是的,”玉珍说,她觉得自己周围都是魔鬼,“再来一点点治他的腿,然后他的病就全好了。”
“他就全好了?”郎中好奇地重复。
“是的,”玉珍说,强装出松了口气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是伯爷麦病,更像是芋头田里干活落下的毛病。”
“你们住在什么地方?”医生随意地问,一边往罐子里装药,他说话的样子使玉珍更加坚信他跟外面那些密探是一伙儿的,他要把病人的名字告诉他们。这样,当那些得了病的华人把全部积蓄都花在买药上之后,他还能再从政府身上榨出几个雷亚尔,作为告发麻风病人的报酬。
“我们住在玛拉玛甘蔗园。”玉珍镇定地说。
“那座种植园很不错,”郎中随意地说,“哪个居住点?”
“第二居住点。”玉珍答道,但当这个拐弯抹角的郎中递上药材,正要接过她全家最后一点积蓄时,玉珍再也忍受不了了,她把那些硬币一把夺回到自己手里,抓起一只蓝色的药罐,磕掉盖子,把参差不齐的玻璃边缘掼到医生脸上,玻璃割破了他的脸,郎中自己配的假药刺进了他的眼睛,剧痛不已。她把钱摔到他脸上,用充满仇恨的声音低语道:“你以为骗得了我?我知道你偷偷报警了。你这猪猡!你这猪猡!”她爆发出无法控制的狂怒,把半打药罐子在地板上砸碎,用赤脚乱踢了一通,然后抓起那只破碎的蓝色罐子又要去羞辱郎中,但后者踉踉跄跄地跑到后面的诊所里去了,于是她便急急忙忙从旁边一条小巷子里跑了。但玉珍偷偷观察着医生的小棚子,在那里等了很久。那男人的惨叫声持续了一小会儿之后,那两个密探赶忙跑进去营救他们的同谋者,而玉珍则从另外一条隐秘的小路回到惠普尔医生家里。她到家的时候,并没有直接走进大门,而是继续往前,不时停下来看看是不是有人跟踪。然后她回到丈夫身边说:“那郎中是密探。他今晚要去告发我们,他的助手在那儿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