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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我们这里,战斗已经结束了。你们的国家是中立的,只要美国不成为日本的敌人,你们在这里就是安全的,但也不能完全保证。可是,一旦美国加入了反对日本的行列,那一切都不一样了,你们就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在那个结果到来之前,你们必须回去,每个人都明白了吗?”
他们中有几人认为美国是没有可能会搅入这场战争的,因此,美国只能是保持中立,没有别的可能性。不过,他们都同意留下来必然面临风险。
托马斯以前听到过这种警告,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对他说的,是阿甫夏洛穆夫还是安雅呢?上个礼拜,他看见了安雅,但是,他正从天津路经过,看见她走进了大上海饭店。他不禁退了几步,默默地看着她,在他的感觉中,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已经是数年之前了,而不仅仅只是数月之前,而现在的他,和那时相比,是那么不一样。不对,看着饭店的大门在她的身后关上,他心想,是上海不一样了。
一月底,入侵者终于把魔爪伸向了皇家剧院。周经理把他们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日本人正式接管这家剧院了,他给了大家最后一笔薪水。阿隆佐就站在那里笑着,仿佛在嘲笑命运的捉弄。而两兄弟看上去很恼火,其实他们在这里工作的时间已经超出了他们最初的合同。
“这不是我说了算的,”周经理安抚他们说,“我也想留下来啊,可是,到明天中午,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要被封掉了,所以,把你们的乐器都拿走。”说着,他自言自语地咕哝着,转身离开了他们。
那天晚上,每个人都说,今晚的堪萨斯国王乐队呈献了一台最完美的演出。人们欢呼着,拼命地鼓掌。有一两位客人兴奋地把舞伴举过了头顶,跟着音乐旋转起来。演出完毕之后,托马斯出来以一曲经典的《蓝色狂想曲》作为安可,以答谢来宾的热情,接着,又一支安可曲把气氛推向了高潮。这支曲子,就是他自己创作的,第一次弹奏是在那个神奇的下午,他和宋玉花在一起,她是第一个听众。此后,在这几个月以来的炮火声中,他一直在继续谱写润色。
他的左手,开始了如层层叠瀑般的起伏跳跃,而他的右手,平缓轻柔,是如歌的倾诉,关于他的游荡和彷徨。他弹着自己走过的路,坐着火车横穿亚美利坚。他能感觉到宋玉花就在那里听着,如同他们在一起的那个下午,他只为她一个人弹奏。接着,他漂洋过海,来到地球另一边的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建筑驳杂,道路拥挤,这个城市充满欲望,是冒险家的乐园。
开始弹乐曲的最后部分了,他闭上了眼睛,关上了意识,任由琴声自由飘荡。飘出舞厅,飘出大门,飘荡在法租界上空。掠过旋转舞者的华尔兹舞步,掠过侍者奔忙的身影,掠过醉汉蹒跚的脚步,掠过赌徒手中的骰子,一次,两次,三次。琴声在喜悦中盘旋上升,却在失落中倾泻。是爵士的魔力,把他带回到终点,那却是他生命的起点,他的家乡,他爱的土地,如今已在他的身后。他终于可以如此酣畅地即兴弹奏了,他终于融入了他的乐队,也许,这一刻来得太晚了,可是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因为他听到人们在尖叫,在鼓掌。
然而,一切都结束了,是要离开的时候了。当其他乐手收拾好乐器,放进盒子时,托马斯所能做的,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四十八个黑白键。现在,舞厅地板上印满了杂乱的脚印,窗帘上的污迹和被香烟烫出来的洞也一览无遗。没有什么比灯光亮起的夜总会更令人伤感了,夜色的魔力消退了,即使是今天这个夜里,有宋玉花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等待着他。
莱斯特和埃罗尔攒够了钱,买好回家的船票了,他们在剧院外和大家道别。阿隆佐把查尔斯和欧内斯特带到了惠子那里。在他们的头顶上方,皇家剧院几个字的霓虹灯闪动着最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