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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起未来,他也从来不去问她平时白天都在干什么。他们通常在中午才起来,起来后她就走了,有时候,直到夜里她才会出现在皇家剧院,来到他身边。他能理解她有她的使命,所以他还保持沉默,不敢叫她做出选择。

而外面的世界在迅速地倾斜,杜月笙不在上海,青帮群龙无首,以往的秩序被打破,各个行会基本瘫痪,包括乞丐行会、殡仪行会、商贩行会、赌业行会、夜间环卫行会等等,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陷入了一片混乱。幸好火车还是照常通行,只是每一辆出城的火车都挤满了旅客,人们纷纷逃离上海。

而那些选择留下来的人们,依然在每个夜晚降临的时候来到皇家剧院。他们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宝首饰,义无反顾地跨过碎石瓦砾堆成的小山,进入法租界,进入公共租界,幸好还有这些未被日本人染指的区域,如今这些区域成了孤岛。孤岛上,佳酿美酒在流淌,山珍海味端上了餐桌,大光明电影院里放映着赛珍珠的《大地》。当夜幕垂下,国王乐队登上舞台时,他们面对着的是一个人头攒动、衣香鬓影的大舞厅,这样的情景,看起来和以前几乎没有两样。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终于,日本人开始出没了。他们一来,到处探头探脑,清点人员,甚至还跑到厨房里面查看。这就是上海的真实现状,托马斯开始意识到,当初他第一眼看到的那片自由土地,那个用机会和尊重拥抱他的城市,已经不复存在了。在战车的轰隆碾轧下,音乐已经喑哑。

可以和他谈谈这种感觉的人是林鸣,可是林鸣不在上海。这会儿,林鸣正在香港,为孔祥熙跑个腿,借此机会赚些外快,好攒钱为珠丽赎身。直到新年将近,托马斯才见到林鸣,林鸣高挑的身影在大厅里一出现,就大声宣布道:“把人都叫过来,我回来了。”

“你这次赚够钱了吗?”托马斯开口就问这件事。林鸣曾经向他透露过,为珠丽赎身需要多少钱,那个数目托马斯听了为之咂舌,五千块,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早着呢,不过一点点在接近。你呢?你和宋怎样?”

“我们很好。”林鸣去香港之前,托马斯和宋玉花向林鸣道出了一切。

“你照顾她了吗?”

“我愿意一辈子照顾她,只要她愿意。”

“她有自己的主意。”

“我知道。”托马斯的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痛苦,林鸣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臂膀。

乐手们都围拢过来了,林鸣说:“同望公司解散了,青帮也解散了。你们中有三人的住处是由同望提供的,”他看了一看托马斯、查尔斯和欧内斯特,“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你们必须在下个月的一号之前,也就是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之前搬出去。我很抱歉。”

人群里有低声嘀咕,说这不是他的错。

“查尔斯,”他眼睛寻找着兄弟俩,“还有欧内斯特,你们有地方去吗?”

“他们可以搬过来同我和惠子一起住,”阿隆佐主动提出,“我们还有一间空房。”兄弟俩轻声谢了他。

“莱斯特和埃罗尔,你们是和女朋友住的,对吗?还有,托马斯,你呢?”

“我还有一间小公寓,可是夜总会会怎样?”作为乐队的领班,他对其他成员是负有责任的。“日本人来过这里了,他们到处查看。而且,如果没有同望公司……”

“我知道,”林鸣说道,“舞厅是盈利的,它有自己的节奏。可是,我对新老板所作所为完全没有控制能力。”

“那么,我们安全吗?”查尔斯问道。

林鸣耐心地笑了笑,这已经不是一个新的问题了。“也许,也许不。任何事都有可能,我们都知道,就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南京大屠杀。”他们都沉重地点了点头,虽然,不久前发生的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和他们任何一人都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是,听上去令人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