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六(第2/5页)
肖少泉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他想说面粉业现在势头正好,丰顺应有下一步的打算,上海一地有几家面粉厂,面粉产多了当地是消化不了,但可运往外埠。外地人跟上海人的肚子是一样的,也是要吃面粉的。
婉儿像看透了他的心思,没等他的话说出来便淡然一笑。“你想用丰顺的产品打入外埠的市场是不是?往哪里打?往北方打?北方是小麦产区,人家的面粉厂,原料不用长途运输,用工少,价格可以定得比你低,岂是你的面粉能挤进去的。往南边打?南方天热,稻子两三造,大米价格极低。守着这么便宜的主食,人家不大接受面粉。往西南或西北去?路途太远,运费搭不起。所以,丰顺只能盯住上海一地,必须断了去挤占外埠市场的念头。既然只盯住上海一块,就没必要重新招股,扩建厂房,增加人员,添置机器。”
婉儿所说让肖少泉服服帖帖。他万万想不到,这个女人有这么高的见识,亏得她提醒了自己,于是招股这个念头也就放下了。
婉儿的这番见识,当然是有出处的。关于丰顺的前景,她自己不愿过多地动脑子。她对肖少泉所说的那些话,俱是卞梦龙一个字一个字教给她的。
大旺钱庄易手已数年了,但卞梦龙总是念念不忘。人们总说,时间会磨灭记忆。但在这件事上,时间如同一个停摆了的钟一样,永远停滞在金山大水荡的那个时刻。在占有了婉儿之后,周穆镇在他的记忆中淡薄了,而京口之耻便日渐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胸。不管他考虑什么,甚至想那些与己无关的事情之后,一种惊恐的思绪便会渐渐地袭来,就像防不胜防的暗箭一样。他每一想到自己对温秉项的报复,那一夜,携带着温秉项的钱财前往苏州,路上黑压压的,而他心里却洒满了阳光。几分钟后,他面前就会出现另一个情景:他亲眼看到被杀了的肖少泉从画舫的舱里背着手走出来了。他每每想到自己与小凤姐的床笫之欢,而小凤姐的祖业最终交到了他的手里。几分钟后,王三千又浮现在他的面前:打开麻袋一看,王三千翻着的眼珠,从眼窝、耳朵、鼻子中淌出来的俱是一种黑糊糊的液体,跟凝结的煤焦油一样。他常常想起不久前的事,连英国人都被他耍了。他借英国人的势,裹走了中国人的几十万。几分钟后,他的心会感到一种悸痛,那张用杀头来强逼他签下的转让大旺钱庄的契约又出现在眼前。他哆哆嗦嗦地签了字。随之,一番苦心筹划,一番苦心经营,即将到手的金山、银山全部付之东流。
概念之间的这种联系是合乎逻辑的,一喜一悲总是交替出现,时而令他烦恼,时而令他胆战心惊。这一次,他下手了。他熟悉钱庄,亦了解对手的要害处在哪里。婉儿出马,把肖少泉从他手里硬夺过去的大旺钱庄的钱挖出来,仅此一手已使肖少泉露出了大破绽,但事情尚远远没有完,下一步是要向这个破绽处下刀子。刀子怎么捅下去?却也很简单。大旺钱庄不大,甩出来九万已经见底了。肖少泉之所以敢往外甩,是因为确信很快能通过面粉业翻回本来,大赚上一把。那不让他翻本就是了。
自丰顺面粉公司及其所属丰顺面粉厂开业以来,生意看着还不错。肖少泉久住京口,十天半个月的到上海来一趟。当然是来看他的厂子,同时也是来看那个精明干练的女人。那个女人总是如同根羽毛般不知不觉地撩拨着他的心。
婉儿头上盘了个圆圆扁扁的髻,髻上罩着个珍珠发网,旗袍外套着件粗呢子上衣,衣服像是没有扣子而终日敞着。白日里,她总背着手,平静地、不知疲倦地在厂子里一步一步地踱着。粗糙的衣领磨蹭着她那洁白细嫩的脖子,她间或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纤细的手,摸一摸红肿发痒的地方。工厂里,机器声、人声喧沸,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她时而随手拿过来一个面袋,若有所思地把它摊开来,再用手理平,满怀柔情地来回抚弄着,盘算自己另外的、做女人的种种事情。这时,她的脸煞白透明,眼睛周围现出了黑圈,仿佛黑圈里隐藏着不愿离去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