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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变成了一个金属火球,烈焰照亮了幽暗的黄昏,几百米外的人都感觉皮肤发烫。
消防队员束手无策。渐渐地,运输机的外皮被烧剥落了,此时在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幅恐怖的画面:在烈焰中,有两个人影以古怪的姿态万般艰难地移动,仿佛在一座炙热的红色海洋中泅泳。接着,很不幸,两个人都倒下了。
“法兰克!”马斯基林放声尖叫,发出令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哭喊。
但哭喊无济于事,法兰克·诺斯就这样殉职了。
马斯基林整个晚上都待在机场,直到罹难者的遗体全部从焦黑的机身残骸中寻获。接下来的几天,他痛苦不堪。这是一段极其恐怖的时光,他感觉上帝似乎把手伸进了他的胸膛,直接拽走了他的心脏。光是早上一个起床的动作就足以消耗掉他全身的力量。他感到疲惫,尽管他已睡得够久。他感到寒冷,即便是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他吃不下东西,却不感到饿。他觉得自己整个麻木了,现在他看到的世界缺乏明亮的色彩、希望、笑声和令人兴奋的事,同样也缺少任何身心上的疼痛与恐惧。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对他来说都没有差别,也没有任何意义。而生活却必须这么持续下去。
他想借日常生活的一些例行活动摆脱目前这种状况,可是除了窝在床上大睡一觉之外,他什么也不想做。
这不可能,他不断对自己说,诺斯不可能死。他很快就会再踏进办公室,说不定还和过去一样,老是不小心被门槛绊上一跤……
所有魔术帮成员、所有马斯基林的朋友都想尽办法安慰他,但他拒绝他们的好意,甚至对这种怜悯深恶痛绝。他只知道一个事实:在那架飞机上的人应该是他。那本来是他的座位,是他的工作。诺斯是代他而死。他还觉得如果那天在飞机上的人是自己,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不会遭遇德军攻击,不会迫降,不会起火爆炸。他一定有办法防止。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一定可以。
葬礼结束后,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想写那封恐怖无比的信给诺斯的女儿。他有太多事情要好好解释,但一落到纸上就完全变了调、陷入混乱。最后,他写道:“你的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善良而勇敢的人,平日乐于助人,如今因为英勇救人而殉职。他将让我永远怀念,也永远崇敬。”
他也写了一封长信给玛丽,把心情倾诉无遗。在信中,他没忘记告诉玛丽搭那架飞机的人应该是他。
他想用大量工作来埋葬悲伤,却难以集中精神。种种和诺斯有关的回忆不断闯入脑海,让他回到法汉镇,回到“苏马利亚”号上。他不断想起和诺斯一起尾随商队捡骆驼粪便、一起在迈尔尤特湾设计骗局的日子,他时常以为听见了诺斯那熟悉的笑声,便急忙回头,只希望看见他站在那儿,衬衫下摆露在短裤外的样子。有时,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诺斯实际上就在这个房间。然而在明白这些全是幻觉后,接踵而来的往往是一种全新的悲伤。
比心灵的寂寞和肉体的苦痛更糟的,是排山倒海的失落感与自责。他渴望为诺斯的死寻求一个合理的意义,但越是这样,越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夜复一夜,他脑海中不断重复那天在机场的景象,他苦苦思索当时任何一个能让结局不一样的做法。于是,他的生命变成了一大群“如果”的合体:如果他延后沙漠的演说,如果那架运输机早点或晚点起飞,如果当时没有沙尘暴,如果德军战斗机的机枪子弹偏几英寸没射中起落架……如果、如果、如果。如果那架飞机不起火……他越是思考,便越感到愤怒。如果不起火,他们就都可以生还。是迫降后的那场大火害死了他们,在类似的迫降中也同样害死不知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