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 史(第7/22页)

这种低下的生活方式,乍看起来是耶稣会士不可逾越的障碍,事实上却简化了他们的任务。既然这些赤裸的人们毫无道德与宗教观念,便更容易说服他们。其他地方的人,或有固定的文化成见,或者受到巫师、圣徒、萨满控制,对传教士心存怨恨;而巴西的土著居民则恰恰相反。按照诺布莱加的话说,他们温和顺从得就像一张“白纸”,接受一切教化,服从新的指示。土著居民热情地接待了这些白人传教士,对他们没有丝毫怀疑:“无论我们到哪儿,都会受到友好接待。”他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洗礼,心甘情愿、满怀感激地(为什么不呢?)追随传教士们,让这些“好白人”保护他们免受“坏白人”的迫害。作为专注的实践者,耶稣会士自然明白,这些食人者天真的盲从,他们的祈祷、跪拜,并不代表真正的基督教精神。即便在最成功的传教区域,在圣保罗和第比利萨(8),有时仍能见到食人风俗的复兴。耶稣会士从不浪费时间统计征服了多少灵魂,他们明白真正的使命尚未完成。首先要让这些游牧部落定居下来,他们的子女才能得到抚养教育。要使食人部落的这一代人文明开化,已经不可能了。但若教育他们的孩子,使下一代人遵守文明礼仪,或许并非一件难事。

对于耶稣会士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建立学校。他们谨慎地采用了种族融合的办学方法,以便使巴西融合为一个整体,并且永远保持下去。他们有意识地聚集起茅草房中的印第安儿童,让他们同许许多多的混血小孩一起;并且不断请求送来更多的白人小孩,尽管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一切崭新的事物,只要有利于种族融合,他们都极力欢迎,即便是“在葡萄牙被称作恶棍的迷途浪子与流氓土匪”。他们有意在人民群众中培养大众领袖,因为土著人在宗教学习中,更愿意相信他们的兄弟而不是外国人,更愿意相信肤色相近的人而不是白人。与其他人不同,耶稣会士更关心下一代。这些现实主义者目标明确,只有他们能够看清巴西的未来。早在所有的地理学家之前,他们已然了解巴西的广袤,并对自己的任务进行了严格规划。这是一份长期的作战纲领,永远不得变更。其目的就是要在这片新大陆上,建立起统一的宗教、统一的语言和统一的思想。巴西完成了这些目标,更应当向这些传教士报以永恒的感激,因为正是他们,使它成为了真正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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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伟大的殖民计划中,耶稣会士所遇到的真正阻碍,并不像预想的那样来自土著人和野蛮的食人部落,而是来自于欧洲人,来自于基督徒和殖民者。直到那时,对于叛逃的士兵、落魄的水手或是囚犯来说,巴西还是一个异域天堂。在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约束,没有义务,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他们不受司法或行政的严格管束,可以放任自流,随意妄为。那些在葡萄牙必须受到严惩的罪行,在巴西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赤道另一侧不存在罪责”,这是征服者的惯例。他们侵占土地,不论地点也不限数量;他们随意捕捉土著人,用皮鞭强迫他们干活;他们强占遇到的每一个女人,扩大一夫多妻的范围,生下众多的混血后代。这些人身上还留有劳教所的印记,在这里却像帕夏(9)一样,可以无视宗教律法,甚至再也不用动手劳作。这些最初的殖民者非但未给这里带来文明,连自己也变得更加野蛮。

要让这群残忍的乌合之众遵纪守法,改变懒散暴虐的习惯,真是一件艰难的任务。这些怜悯的传教士最无法接受的便是一夫多妻的淫乱行为。但换个角度来讲,既然不可能在这里合法结婚、组建家庭,又如何能怪罪这些姘居的人呢?在这个根本没有白人女性的社会里,又如何能组建家庭呢?为此,诺布莱加请求国王送来妇女:“恳请陛下将无家可归的女子送来这里,所有人都可以结婚。”贵族阶级显然不会将女儿送到这么远的地方,让地痞流氓当她们的丈夫。诺布莱加,凭借他高尚的精神勇气,甚至请求国王将堕落的女子、里斯本的妓女也一并送来。在巴西,她们都能找到丈夫。一段时间之后,宗教组织与世俗机构建立起了一些秩序。但在奴隶问题上,他们遭到了整个殖民地的疯狂抵抗。从十四世纪到十九世纪,奴隶制度一直是巴西最灼痛的话题。土地要靠双手耕作,可却没有足够的劳力。要想种植甘蔗、加工蔗糖,仅靠几个殖民者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这些征服者冒险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跟锄头镰刀打交道。他们要当主人,就得解决这个难题——他们像猎人追野兔一样抓捕土著居民,用皮鞭强迫他们工作,直到这些可怜的人们精疲力竭倒下为止。这些冒险者辩解说,土地是他们的,地上地下的一切就都是他们的,这些两只脚的深色动物也不例外。他们才不在乎这些工人的死活;如果死了一个,他们可以找来几十个来代替。而抓捕本身就是有趣的体育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