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可萌绿,亦可枯黄言慧珠往事(第15/16页)

这话言慧珠讲过多次,俞振飞也不觉奇怪,安慰道:“说些什么呀!难得这样聚聚,该多好!这运动还不定哪天结束呢。”

再喝一杯后,言慧珠亮出了自己的想法:“金素雯夫妇双双上吊去了。我们怎么办?一起死吧,一了百了。你肯吗?”

因为言慧珠一生说过无数次的“死”,自己也“死”过多少次。俞振飞听了,尽管一惊,可没放在心上。遂好言劝解:“我不死,你也不要死。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死?我们又没有做亏心事,干嘛要死!”

“我俩都是文艺界出了名的人,这次运动不会饶过我们。”言慧珠已完全绝望了。

人生可怜,无计相留。一九六六年九月十一日,吃过晚饭后,言慧珠拉着儿子的手,来到自己的卧室(已与俞振飞分居)。很严肃,很庄重地看着十一岁的小清卿,之后突然说:“妈妈要到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以后你要听‘好爸’(即俞振飞)的。”说完,拉着儿子的手,又来到俞振飞的卧室。言慧珠先跪在丈夫面前,然后一定也要小清卿跟着跪下去。孩子并不愿意,但看到母亲的神情,也就跪下了。她还要小清卿连喊几声“好爸”,孩子也顺从地喊了。俞振飞忙扶他们起来。

起身的言慧珠郑重道:“请你一定把他(指言青卿)抚养成人!”

俞振飞当场回答:“只要我有饭吃,他就有饭吃。我喝粥,他就喝粥。”

托付完毕,母子二人回到自己的房间,言慧珠给了小清卿五十元钱和一块小黑板,并对他说:“明天是星期天,你好好到公园玩一玩吧。”

据保姆王菊英说,当晚的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言慧珠曾下楼到孩子的房间,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望着……只要托付好孩子,她一了百了。

第二天,华园十一号里还是一片寂静。保姆像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后,推开二楼卫生间的门——

“啊!”一声惊叫。

一代红伶,去了。她穿着睡衣,素面赤脚,直直地把自己挂在浴缸上面的横杆上,冰冷而凛然。再检查,房内桌上,放着一叠钞票,五千元。上面写着,谁抚养孩子,钱就给谁。另有信三封。一给领导,一给丈夫,一给孩子。她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做了自我批评,对丈夫表示歉意,叮嘱清卿好好做人。据说还有一封写给孩子生父薛浩伟的信。对于中国人来说,人生是循环不已的厄运,到了走投无路的一刻,只有消失自己。她脸色苍白,一双眼睛,似开似合。开合之间,流泻出二十世纪中国艺人内心永难排解的疑惑、悲苦与不平。她一辈子都讲面子,爱面子,要面子。面子是什么?是脸面、体面和情面,这里面固然有虚荣,但更有尊严。消息传出,谁都钦佩她的决绝,钦佩她以无比的决绝保持尊严,拒绝受辱。是的,如果愿意,人的生命可以这样的方式呈现。

有关方面还要召开“现场批斗会。”没有人表示丝毫的同情和惋惜,到处都是人类可哀的怯懦。我不知道该怎样认识国民,他们期待仁慈,却习惯于残忍。言慧珠,自杀身亡。这是她一生中的第三次自杀,庆幸的是,她成功了!她同自杀的老舍、邓拓、翦伯赞一样,她同自杀的老舍、邓拓、翦伯赞也不一样,口袋里没装着手书“毛主席万岁”字条。

当时官方的结论,是有力的一句:“自绝于人民”;后来官方的说法,也是有力的一句:“含冤而死。”生死与好歹,依旧握在权力的手中。

我崇拜这样的女人:活得美丽,死得漂亮。一片叶,一根草,可以在春天萌绿,亦可在秋季枯黄。前者是生命,后者也是生命。

言慧珠死后,许思言曾问过俞振飞,为什么当晚没有察觉妻子的死?他说:言慧珠认为自己的问题严重,怕被红卫兵造反派抓起来。而丈夫一向人缘不错,大概可以过关,所以,一再关照俞振飞——万一自己出了问题,要好好照顾这个家,要好好抚养孩子!所以,这个举动,被他误认为是言慧珠在做坐牢的准备,而万没有想到竟然会自决。加之,双耳失聪的俞振飞也服用了安眠药,故隔壁房间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是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