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可萌绿,亦可枯黄言慧珠往事(第13/16页)
“谁是夏梦?”父亲问。
“香港电影演员。穿着红大衣,戴着金耳环,可漂亮啦!”
礼堂里,相继来了许多高官。他们没引起观众的任何反应。我得意地对父亲说:“爸,怎么样,搞政治的比不了搞艺术的吧?连李维汉(时任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进场都没人搭理,就更别提你了。”
父亲听了,居然很高兴。
一九六三年《墙头马上》在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成电影艺术片。拍摄期间长春温度在零下三十度。清晨,所有的演员都钻在被子里养神,惟独她一个人在场外练功,天天如此。
想看言慧珠吗?现在的人,只能看这部电影了。瞬息风华,留此见证。而这个戏的镀金头面与各色行头,都在“文革”的一把大火中烧光。
【阿庆嫂第二】
一九六四年,正是江青亲自挂帅,击响了京剧大演现代戏的锣鼓。夏季,北京举办了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汇演。上海参加的剧目有大戏《智取威虎山》,小戏有李玉茹的《审椅子》,童芷苓的《送肥记》。没言慧珠的戏,也没她的事儿,是观摩者,一个看客。内心的烦闷可想而知。她对别人说:“观摩观摩,专观专摩。”言外之意,我言慧珠现在只有看戏的义务,没有唱戏的资格了。她不安,更不服。
岁尾年初的时候,许思言收到言慧珠寄来的两张戏票,还附了一封短信。她说:“过去演旧戏多,现在很想彻底改造自己,跟共产党走社会主义道路。演阿庆嫂(即《沙家浜》女主角)是我决心改造自己的一个表现,希望得到朋友的支持和鼓励。”其实,她哪里是想彻底改造自己,还是在闹“我要演戏”!
看后,许思言非常感动,觉得言慧珠演这个戏,大概没比《墙头马上》少费心,少使劲。大幕落下,忙去后台向言慧珠祝贺:“好哇,精彩!你的阿庆嫂,全国第二。”
“第一是谁?”言慧珠立即追问。
“丁是娥呀!(沪剧《芦荡火种》里的阿庆嫂的扮演者,京剧《沙家浜》由沪剧移植过来)”
她高兴地笑了。这么好的一出现代戏,照理很值得宣传。谁知在当时的报纸上,连一个广告也没找到。
春节的时候,许思言到华园去拜年。他问俞振飞:“你看慧珠的阿庆嫂怎么样?”
俞振飞说:“真好!丁是娥的戏,我没有看过。别人可都不及她。在阿庆嫂身上,她花的气力真不小,动机也好——通过演戏改造自己。可是人家还是在攻击她,真是不讲道理了。”
从演梅派经典,到唱昆曲《墙头马上》,再到现代京剧《沙家浜》——她像一张满弓,但凡使出一把气力,送出箭来都铮然有声,且直射靶心。这些艺术创作是言慧珠的生命表现。而艺术创作又决非一般人所能想像,它是个神出鬼没的东西,与心智相通,与传统相接。若无一点艺术灵感和悟性,任你雄心万丈,最后也是徒劳和妄想。想想她,再看看我们自己,两厢对照,差异惊人:我们的生命很长,用很长的生命去等待。她的生命很短,用很短的生命去创造。
一九六五年,言慧珠得到了一个歌剧本,叫《松骨峰》,描写的是一个朝鲜女英雄。她不禁联想起曾经演过的《春香传》。不安分的她又跃跃欲试了。人家就是那么有本事,没过多久,她还真的就在上海戏曲学校的舞台上演了现代戏《松骨峰》。没人叫好,自己也吃力。“一分是流水,二分是尘土,不觉得春将暮。”她在日记中写道:“我感到累了,力气也没有了。舞台不属于我了。”纵有欲望挣扎,已然力不从心。谁知这句感叹的话,在“文革”中即被视为反党的有力“证据”。
江青听说言慧珠排演现代戏,叫什么《松骨峰》。随即放出话来:“叫言慧珠别演啦!好好闭门思过,休想到我这里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