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可萌绿,亦可枯黄言慧珠往事(第14/16页)
一句话,把她踹出了三界外。
【可萌绿,亦可枯黄】
一九六六年,毛泽东发动了“文革”。
六月一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这个国家开始了权力与暴民相结合的恐怖统治。上了年岁的中国人大多“看了些荣枯,经了些成败”。但谁也没有经历过举世无双的“文革”。六日早上,俞、言夫妇照常去戏校上班。一进校门,气氛就万分紧张,心头一片惊惧:校长室成了造反派办公室,排练场成了大批判的战场,所有的墙壁贴满了大字报,俞振飞和言慧珠的名字都被打上血红色的×××。高音喇叭里不停地发出怒吼,命令这个,勒令那个。每天上午,都是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度过。几天前还是文弱的学生,瞬间都成了凶残的魔鬼。她和丈夫浑身上下刷满糨糊,前胸后背全都贴着标语和大字报。二人垂眉低首,在院子里一站就是几小时。他俩还要清扫厕所,因俞振飞平素为人和蔼,能随遇而安,便有人悄悄帮忙。别人帮忙的时候,他只需在门口“望风”。对言慧珠则大不相同。她平时待人刻薄,出语尖利。本来对她有好感的,就没几个。现在见她扫厕所,可有人高兴了。只要见她直直腰,稍息片刻,就会引来大声责骂。夫妻性格不同,待人接物各异,竟能生出相反的境遇来。
这些学生在批斗的时候那么粗暴,可在抄家的时候又很是精细,把言慧珠塞在灯管里的、藏在瓷砖里的、埋在花盆里的钻戒(多达几十枚)、翡翠、美钞、金条(重十八斤)、存折(六万元)都掏了出来,整整抄了一天一夜,连天花板都捅破挑穿。言慧珠的首饰是有名的好。对此,文怀沙先生曾说:“言慧珠的首饰,不要说别的,单是一件就都不得了!”这一件是个啥物件?一只白金手镯,上镶八颗钻石,每颗一样大小。重多少?一颗七克拉,一共五十六克拉。而今价值几何?行家一算便知。言慧珠一生唱戏的积蓄,顷刻成空。天仙般的女人,这次真的是从莲花宝座上跌落,滑过人间,直坠地狱了。
言慧珠一生惜财如命,顷刻间却化为乌有。她坐在地上,大喊:“天理,天理何在啊!”
九月初的一天,许思言凌晨从单位回家。下了公共汽车,摸出钥匙刚要开门。忽然,从旁边小路口,闪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老许同志……”
“慧珠,你怎么在这里?”
她畏畏缩缩,低声道:“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找你。许先生。”
先叫“同志”,后改“先生”,许思言不知该如何做答,遂问:“这里没有人,你不要紧张。俞老最近可好?”
“怎么会好呢?已经戴了一次高帽子,家里的东西都抄走了……”
沉默,彼此沉默。
大难已至,谁与凭依?言慧珠满含泪水,半晌又问:“你看这场文化大革命到底什么时候结束?我该怎么办?看见人家戴高帽子游街,就浑身发抖,我无论无何受不了……”是的,前有千古远,后有几万年,可是如何打发眼前?言慧珠无法超脱,她非哲人;言慧珠无法苟且,她非草民。
许思言握住她的手说:“你自己要珍重,不要忘了清卿这孩子。”
她也紧紧抓住他的手,说:“请你多关心!”说完,掉转身,快步隐没在黑暗之中。
为了小清卿,她曾偷偷拿出两、三千元的现金,给几位要好的朋友,请他们替自己今后照顾好孩子。但这些朋友,为保全身家性命把钱都如数上缴了。这样一来,罪行越搞越严重。言慧珠眼前没有一丝的光明,心中没有一丝的暖意。
当艺人金素雯、胡梯维夫妇自杀的消息传来,言慧珠便萌生了和俞振飞一起自杀的念头,遂叫保姆买了熟菜和两瓶酒。她不哭了,也不愁了,满脸微笑地喝酒吃菜。夫妇二人一再碰杯之后,她开了口:“真是对不住,连累你了。我们结婚多年,性格两样,可也不好不坏。等运动过去,好来好散,我们就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