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第7/8页)

许敬宗没再说什么,转过头木然望着窗外,但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似是心绪异常激动。马车内一时静默无语,唯闻车轮碾过道路的吱吱声,伴着北风的呼啸……突然,他一拍大腿,仰天狂笑:“哈哈哈!好!太好了!”

“舅父……您这是?”王德俭莫名其妙,皇家出了这等龌龊事,怎还笑得出来?

“前程有望,怎能不笑?哈哈哈……”许敬宗狂笑良久,继而手捋胡须面露愧色,“亏我许某人自诩高士,原来是老糊涂,侍奉东宫数载,竟没看清当今天子的真面目。”

王德俭眨么眨么眼睛:“此话怎讲?”

许敬宗不作答,却反问道:“你觉得当今天子是何等样人?”

他们舅甥之间毫不隐讳,王德俭直言道:“虽说他内乱好色,但毕竟是良善之人,仁孝宽厚没的说,但资质有限,而且老实怯懦,有点儿……”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把“窝囊”两字说出来。

“傻小子,通奸之事是你先听说的,怎不好好揣摩揣摩呢?竟还执迷不悟。”许敬宗揣着手笑呵呵道,“先帝何许人也?扫平天下威震华夷,秦皇汉宣莫能媲及,弑兄、杀弟、囚父、屠侄,先后赐死流放过三个皇子,其心何忍?而当今圣上胆敢在这样一位父皇的眼皮底下与庶母通奸,他老实吗?”

王德俭心头一凛——这一点他从未深思过。

“还不仅仅是色胆包天。当初在翠微宫时先帝病情垂危,他表面上端水喂药侍奉有加,背地里与庶母偷欢,他果真那么孝顺?再者,此事遮掩得如此严密,除他最亲近的薛家姑侄,宫禁内外竟无人知,皇后和无忌都蒙在鼓里,他果真不聪明吗?”

“这……”王德俭无言以对。

许敬宗笑得越发诡秘:“矫情伪饰韬光养晦,曹丕因之夺储位,宇文邕因之诛权臣,看来咱这位新皇帝也是此道高手。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你还记得当初先帝为何选择今上为嗣吗?”

王德俭心绪起伏,茫茫然道:“先帝对原太子李承乾不满,又有嫡系次子魏王李泰欲夺储位,承乾串通汉王李元昌、大将侯君集意欲谋反,事泄被废。那时房玄龄、岑文本等人主张立李泰,国舅无忌与褚遂良等则力挺今上,先帝左思右想难以取舍。今上本无意争储,但李泰心中迫切,私下威胁今上,逼他退出竞争……”

说到此处,许敬宗一把攥住他手:“这恰是最有趣之处,他遭到李泰威逼之后是何反应?”

“今上惶惶坐立不安。先帝散朝归来,见他心神不定忙问缘由,他畏惧不敢言;先帝再三追问,他才吐露李泰威逼之事。先帝大怒,于是放弃李泰,决意立他为……”王德俭话说至此,也意识到有点儿不对头。如果他真不在乎当太子,主动退让不就行了?如果他害怕李泰威逼,可直接向父皇汇报此事。但他一不退二不告,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在父亲面前晃来晃去,最后还是在父亲喝问下才吐露实情,既揭露出李泰之行径,又没给先帝留下背后告状的不良印象。莫非李治是扮猪吃虎?

“耐人寻味啊!”许敬宗感叹道,“昔日先帝宣告群臣,储位不可经求而得,承乾不道、李泰窥嗣,故双双黜落,唯今上本分无争,故立为太子。现在看来,他真没争吗?他是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可长孙无忌为他摇旗呐喊,褚遂良为他冲锋陷阵,满朝文武都替他忙。他仁孝恭顺的一面全天下人都看到了,可他丑陋荒诞的一面藏得严严实实,他比李承乾、李泰聪明得多。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