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第5/8页)

“崔兄太过自负了吧?”许敬宗阴阳怪气道,“小弟曾任东宫右庶子,是当今圣上潜邸之臣,无忌对我都不肯留面子,崔兄您的面子能比我大多少?”

“这……”崔义玄皱起眉头。

许敬宗见他已有愠色,又说:“小弟奉劝您一句,矮檐之下需低头。连晚生后辈褚遂良都当了顾命大臣,咱们早已过气。依我说咱别等人家嫌弃,再混几年主动告老,急流勇退吧。”

“唉!”崔义玄长叹一声,“愚兄不甘啊!”

许敬宗再添一把柴禾:“要说也是,兄长毕竟不似我这等耍笔杆的。您为国操劳一生,几度出生入死,岂能以区区从五品之身告老?面子过得去么?我想想……您若是执意求进,不妨去讨好国舅,他若高兴或许能提您一阶。”

“胡说!”崔义玄的怒火终于被激出来了,剑眉倒竖虎目圆睁,“老子的官爵是凭功劳挣的,岂靠逢迎献媚?当年我连李密都不肯屈就,长孙无忌算什么!”

许敬宗又假作惊惶之态:“崔兄莫声张,留神有人听去,到国舅面前告您的状。”

崔义玄生性憨直,闻听此言愈加气愤:“怕什么?嘴长在我脸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谁管得着?那帮关陇之人压了我一辈子,皇帝都换三任了,如今老子六十有四,还能由着他们作践?这口气绝不忍!你怕无忌,我却不怕!”

“是是是。”许敬宗连连作揖赔礼,“都怪小弟言语不周,惹您动肝火。我是获罪遭贬之人,不得不走了。咱改日再会,到时候再好好叙旧。”说罢他却不忙离开,又低头叹息,“唉!可惜咱都一把年纪,又无缘留在京城,说是来日再会,你在潞州我在郑州,谁知此生还有没有再会之日?崔兄多多珍重吧。”这才摇头感慨着登上马车。

“欺人太甚……长孙无忌……”崔义玄兀自嘟嘟囔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德俭在一旁瞧得明白,暗暗佩服舅舅煽风点火的手段,也跟着钻进马车,示意车夫启程;行出甚远,眼看已不见崔义玄身影,这才笑呵呵问:“舅父何故激怒崔公?”

“我要借他之口败坏无忌名声。崔义玄从戎起家,与诸将熟识,又在藩王手下为官,他这大嗓门一嚷,天下谁不知道?我就不信无忌不畏众人悠悠之口。不叫我过好日子,他也别打算过清静日子!”

王德俭真是哭笑不得:“话虽如此,不过出口闲气。既吃羊肉就不嫌腥膻,既揽大权便不畏人言,败坏他名声又于事何补?”

许敬宗不得不承认外甥说得对,即便不少人看不惯长孙无忌独断专行,毕竟国之大权握于其手,又有关陇党羽帮衬,孰能奈何?挑拨是非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要想再回朝廷,继而争取更大权势,只能依靠一个人——当今天子李治。

可一想到刚登基的皇帝,许敬宗连连摇头。他在东宫任职多年,自认为很了解李治。这个年轻人堪称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太子,对父皇孝顺、对群臣礼敬、对臣下仁慈、对宗室亲睦,然而却未必具备英明天子之资。慈不掌兵,柔不治国,李治太过良善,甚至胆小懦弱,那副稚嫩的肩膀能挑起江山社稷吗?先帝英明过人,未尝不忧虑这点,若非嫡系长子李承乾和次子李泰争得不可开交,以致双双被废,资质出众的吴王李恪又是庶出,皇位不会落到李治身上。倡议立李治为嗣的始作俑者便是长孙无忌,甚至可说是无忌一手将其推上皇位的。如今要让怯懦的李治忤逆舅父、恩人、顾命大臣的意志,这可能吗?人总有天赋优劣之别,凭李治的天资心性,等到真正成熟亲操大权,无忌固然是老了,他许某人也老了。他比无忌还年长两岁呢,到时候都快进棺材了,还谋什么仕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