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墨经》及后期墨家(第9/13页)
六 【《墨经》中“坚白之辩”】
辩者“合同异”,“离坚白”,《墨经》则主张离同异,合坚白。其离同异之说,已如上述。《经上》云:
坚白不相外也。(《墨子》卷十页四)《经说》云:“得二,坚白,(此白字据孙校补)异处不相盈,相非,是相外也。”(《墨子》卷十页二十五)
《经下》云:
坚白,说在因。(《墨子》卷十页十二)《经说》云:“坚得白,必相盈也。”(《墨子》卷十页三十七)
于一,有知焉有不知焉,说在存。(《墨子》卷十页十六)《经说》云:“于石一也,坚白二也,而在石,故有智焉有不智焉。可。”(《墨子》卷十页四十四)
不可偏去而二,说在见与俱,一与二,广与修。(原作循,据俞校改)(《墨子》卷十页八)《经说》云:“见不见离,一二不相盈,广修坚白。”(《墨子》卷十页三十四)
此主张合坚白,即“坚白不相外”,以驳公孙龙“离坚白”,即坚白必相外之说也。《公孙龙子·坚白论》谓:“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得其坚也,无白也。……得其白,得其坚,见与不见离,见不见离,一一不相盈,故离。”(《公孙龙子》卷下)此公孙龙就知识论证明坚与白为二独立的共相,上文已详。(见第八章)《坚白论》中又述难者之言曰:“目不能坚,手不能白,不可谓无坚,不可谓无白。……坚白域于石,恶乎离?”“石之白,石之坚,见与不见,二与三,若广修而相盈也,其非举乎?”(同上)《墨经》此处所说,正彼难者之言,以为坚白相盈,不相外,同在于石,所谓“存”也。吾人视石,得白不得坚;吾人拊石,得坚不得白;然此自是吾人之知与不知耳,非关石之有无坚与白也。坚一也,白二也,因见不见离,而谓一二不相盈。然见与不见,与石之有无坚白无关。坚白在石,实如广修之纵横相涵也。所谓“不可偏去而二”也。此驳公孙龙就知识论证明坚白为二之说。坚白若不在一处,如白雪中之白,与坚石中之坚,则“异处不相盈”,坚非白,白亦非坚,坚白“相非”,可谓为“相外”。若坚白石,则坚白俱“域于石”,合而同体,则坚内有白,白内有坚;《经说》上所谓“坚白之撄相尽”;所谓“无坚得白,必相盈也”,是“坚白不相外也”。此驳公孙龙就形上学证明坚白为二之说。
【注】《经下》云:“不坚白,说在无久与宇。”(《墨子》卷十页十一至十二)《经说》中无无久与宇之说。吾人可推想,此条系谓:若无时空,则亦无坚白。似驳公孙龙“天下未有若坚而坚藏”之说。
《经下》云:
有指于二而不可逃,说在以二累。(《墨子》卷十页十六)《经说》云:“有指,子智是,有(同又)智是吾所无(原作先,依孙校改)举,重。则子智是而不智吾所无(原亦作先)举也,是一谓,有智焉,有不智焉,可。若智之,则当指之(同此)智告我,则我智之。兼指之,以二也。衡指之,参直之也。若曰,必独指吾所举,毋指(原作举,依梁校改)吾所不举。则者(犹此也)固不能独指。所欲指(原作相,依孙校改)不传,意若未恔。(原作校,依梁校改)且其所智是也,所不智是也。则是智是之不智也。恶得为一谓,而有智焉,有不智焉?”(《墨子》卷十页四十四至四十五)
又云:
所知而弗能指,说在春也。(《墨子》卷十页十六)《经说》曰:“所,春也,其执固不可指也。”(《墨子》卷十页四十五)
此似系对于公孙龙所谓指之辩论。公孙龙所谓指,乃名之所指之共相。(见第八章)然名本一方面指共相,一方面指个体,如“坚”一方面指“坚”之共相,一方面指诸坚物。所谓“有指于二而不可逃”也。所谓“兼指之以二”也。公孙龙一派谓“一谓,有智焉,有不智焉,可。”一谓即一名,言共相时,吾人只知其名所指之共相,不知其所指之个体,所谓“必独指吾所举,毋指吾所不举”也。然《墨经》以为共相即在个体之中,共相不能独为名所指,名独指共相,则其义不备,所谓“此固不能独指,所欲指不传,意若未恔”也。故“恶得为一谓,而有智焉,有不智焉?”且名所专指之共相,能指而示人否?公孙龙一派之辩者,所说无所“与”之坚白,若果有,当指而示人。所谓“若智之,则当指之智告我,则我智之”也。然个体可指而示人,共相本可知而不可见者,不可指以示人;故《墨经》攻之曰:“所指而弗能指,说在春也。”春,蠢也。(邓高镜先生说)公孙龙一派所说之共相,本不可指以示人;故曰:“其执固不可指也。”公孙龙一派,对于共相之学说,为西洋古代哲学中所谓之实在论,而《墨经》则近于唯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