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1.调整表情(第13/27页)

“是的。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他是国王。他习惯了这样。”

“如果教皇仍然固执己见呢?”

“他就只有靠乞讨来获得收入了。”

“国王会夺走基督徒的钱吗?国王很富有。”

“那你就错了。国王很穷。”

“哦。他自己知道吗?”

“我不确定他是否知道他的钱是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红衣主教大人在世时,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帽子要过一颗宝石,也没有要过一匹马或一幢气派的房子。亨利•诺里斯掌管着他的内库[7],但除此之外,我觉得他还对税收插手过多。亨利•诺里斯,”他不等她开口就抢着说,“是我命中的灾星。”当我需要单独见安妮时,他总是在她身边,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我猜亨利如果想吃晚餐,可以上这儿来。不是那位亨利•诺里斯。我指的是,我们的穷光蛋国王亨利。”她站起身;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她低下头,好像羞于见到自己的映像,接着调整了一下表情,摆出一种更轻松、更好奇、更淡然、不像是谈私事的样子;他看着她做这些,看着她稍稍扬了扬眉毛,翘了翘唇角。我可以把她画出来,他想;如果我有这种手艺的话。我已经看了她这么久;但仅仅是看并不能让死者复活,你看得越紧,他们走得越快,越远。他从没指望丽兹•维基斯会在天堂里笑吟吟地看着他跟她妹妹所做的事情。不,他想,我所做的事情是把丽兹推入了黑暗;他想起了一件往事,想起沃尔特曾经说过,他妈妈以前总是对着一尊圣徒小雕像祈祷,那小雕像是她年轻时代从北方过来时在包裹中带来的,而她在跟他上床之前,总是要让小雕像背过脸去。沃尔特说,亲爱的上帝啊,托马斯,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是圣人在操快乐女神,我造出你的那个晚上,她肯定是脸对着墙壁。

乔安在房间里走动起来。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光线明亮。“所有这些东西,”她说,“我们现在拥有的这些东西。这台钟。那个新柜子,你让史蒂芬从佛兰德斯[8]给你运来的,上面刻有花鸟的图案,我亲耳听到你对托马斯•艾弗里说,哦,告诉史蒂芬我要这个,我不在乎花多少钱。所有这些我们不认识的人的画像,所有这些,我也说不清楚,这些诗琴和乐谱,我们以前从未有过,小时候我从来没有照过镜子,但是现在我每天都照照自己。还有一把梳子,你送给我一把象牙梳子。我以前从来没有自己的梳子。以前是丽兹帮我编辫子并塞进面罩里,然后我再帮她,如果我们看上去不得体,马上就会有人告诉我们。”

对过去的艰难困苦我们为什么总是念念不忘?我们熬过了父母的管束,熬过了没有火、没有肉的日子,熬过了寒冷的冬天和人们的蜚短流长,我们为什么感到无比自豪?倒不是说我们有别的选择。他们年轻的时候,就连丽兹有天一大早看见他在火旁给格利高里烘衣服,也曾不客气地说道,别那样,他会每天都指望的。

他说,“丽兹——我是说,乔安……”

你这样的次数已经太多了,她的表情在说。

“我想好好地待你。告诉我,我能给你些什么。”

他等着她大嚷大叫,女人通常都是这样,你以为你能收买我吗?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听着,当她聆听他关于金钱能买什么的理论时,他觉得她有些出神,她的表情很专注,目光与他的相对。“在佛罗伦萨,有一个人,一位名叫弗拉•萨佛纳罗拉的修道士,他劝导人们相信美丽是一种罪。有些人认为他是魔法师,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中了他的魔,他们在街道上生起大火,把自己喜爱的所有东西都扔了进去,所有他们制造的或者挣钱买来的东西,一匹匹的丝绸,他们的母亲为他们的婚床而绣的亚麻床单,诗人手写的诗集,债券和遗嘱,地租账簿,产权证书,小狗小猫,身上穿的衬衫,手上戴的戒指,妇女们的面纱,你知道最糟的还是什么吗,乔安——他们把镜子也扔进了火里。这样他们就看不到自己的脸,不会知道自己与户外的野兽以及在柴火堆上嗷嗷叫的禽畜有什么区别。烧毁镜子后,他们回到空荡荡的家中,躺在地板上,因为他们已经烧掉了床,第二天起来时因为地板坚硬而全身酸痛,然后没有桌子吃早餐因为桌子已经被当成柴禾来加大火势,也没有凳子坐因为凳子已经被砍成七零八碎,还没有面包吃因为面包师已经把面盆、酵母、面粉和秤都扔进了大火中。你知道最糟的是什么吗?他们很清醒。头天晚上他们把酒袋——”他扬起胳膊,模仿别人把东西扔进火中的动作。“所以他们很清醒,头脑也很清晰,但他们环顾四周,却没有任何可以吃或者喝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可以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