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里·曼特尔和她的《提堂》(第4/6页)
时移世易,时间转眼到了21世纪,轮到希拉里·曼特尔出场了。在她的笔下,这个大名鼎鼎,或者说臭名昭著的托马斯·克伦威尔竟然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来。曼特尔的《狼厅》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为了活命曾鸡鸣狗盗的克伦威尔,他先后当过雇佣兵、听差、厨工、会计师、商人、律师,掌握多种语言,少年时足迹遍布欧洲大陆,能够通篇背诵《新约》,积聚了非凡的商业智慧和权谋之术,最后担任亨利八世的首席国务大臣,成为权倾一时的政治家和改革家。通过克伦威尔的眼睛,我们见证了安妮·博林苦心经营,博取王后宝座,见证了来势汹汹的宗教改革,见证了红衣大主教沃尔西的失宠,见证了圣人托马斯·莫尔的火刑,一幅波澜壮阔的都铎王朝政治、宗教和经济的完整图景跃然纸上。可以说,克伦威尔是串起这一系列重要事件的核心人物,也是这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上不可或缺的一个绳结。
曼特尔在2009年接受《纽约客》的采访时,曾被问及如何发现克伦威尔这个人物的。她回答说:“幼年接受罗马天主教教育时,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克伦威尔是所有事件的中心,然而在大多数小说和戏剧中,他却居于次要地位,我想把他置于舞台中心,把众人的注意力聚焦于此人。”诚然,一个优秀的历史小说家,要做的并非是让读者对一段历史有一个全面的了解,而是让读者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更深刻地了解这段历史,并且意识到自己所触摸的只是历史的一角。正如著名画家小汉斯·霍尔拜因为克伦威尔所绘的那幅肖像画,1534年的克伦威尔正处于人生巅峰,画中的他坐在一张书桌前,手中攥着一卷纸,背靠着墙壁。身着黑色袍子的克伦威尔面色凝重,目视前方,仿佛正在筹谋着什么,至于画外的意蕴情感,读者只能揣测了。
“他看到了画中自己的手,放在面前的书桌上,微握的拳头里有一张纸。看着自己的各个部位,一根一根的手指,仿佛自己被拆散了一般,真是不可思议。汉斯把他的皮肤画得像交际花的皮肤一样细腻,但是他所捕捉的那个动作,那合拢手指的动作,却像屠夫拿起屠宰刀时一样坚定。他戴着红衣主教的绿松石戒指。”(选自简体字版《狼厅》P513)
克伦威尔曾对他的儿子格里高利说,曾经有人说他看上去像是个杀人犯。格里高利回答道,“您难道不知道吗?”在外人眼里,克伦威尔阴鸷冷酷——甚至连他的儿子也是如此看待父亲的,他深谙“人对人是狼”(Homo homini lupus)之真理,可是曼特尔并没有将他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之人,面对爱妻和幼女的离世,克伦威尔同样展示了为人夫、为人父的深情一面,为这个冷血之人注入了一丝温暖的人性。《伦敦书评》的书评人科林·布罗曾评价《狼厅》说,“这不是历史小说,而是一本平行历史小说(alternative history novel),它们构建了克伦威尔的内心生活,它们与我们所知的历史事件与图景相平行。”
除了成功的人物描摹,小说中曼特尔运用的写作手法也可谓大胆前卫,与传统的历史小说大相径庭,得到了专家评委的高度赞赏。当时的布克奖评委会主席詹姆斯·诺帝曾说,“我们选择布克奖得主的依据在于参评作品的整体内容,包括该书的篇幅、叙述时潇洒驰骋的语言以及场景的设置等”,而曼特尔在这些方面的表现非常出色,“简直优秀得不可思议”。小说中运用了大面积的心理独白、人物对话,还有大量闪回、倒叙,读者一个不留神便会在历史的轨道中突然穿越了三十年而不知所措。如果说简·奥斯丁的小说是由一场场舞会和下午茶中的闲聊构筑而成的话,那么希拉里·曼特尔则是将王朝的兴衰起伏浓缩于一次次精心设计的对话之中。小说写作选用的时态是现在时,而非一般历史小说选择的过去时,明显有悖于语法规则,可以揣测作者是打算将这段16世纪的历史以更生动逼真的形式展现在现代读者的眼前,使所有的历史事件仿佛发生在眼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