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3.天使(第24/27页)

对于像安妮王后这样特别在意自己高贵地位的人来说,这是一系列前所未有的让步。但是他想象着玛丽在听到这番话时的表情。他很庆幸自己不必亲自在场看到那一幕。

他恭敬地道了晚安,但安妮又把他叫回来。她低声说道:“克伦穆尔,这就是我的提议,只能到此为止了。我决心说到做到,那么我就无可指责了。但我觉得她不会接受,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双方都会感到遗憾的,因为那表明我们会一直争斗下去,直到最后一口气。我们两人将会不共戴天。所以告诉她,我会保证在我死去之后也不会让她活下来嘲笑我。”

他去查普伊斯的官邸表示慰问。大使一身黑衣。他的房间里寒风瑟瑟,似乎是直接从河上吹过来的风;他心里满是自责。“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离开她!可她当时似乎好多了。那天早上她坐了起来,她们还帮她梳了头。我看到她吃了一点面包,一两口的样子,我以为是好转的迹象。我满怀希望地离开了,但过了几个小时她就不行了。”

“你不应该责备自己。你的主人会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毕竟派你过来是为了盯着国王,你冬天不可能离开伦敦太久。”

他想,凯瑟琳的案子从一开始我就在场:上百名学者,上千名律师,上万小时的争论。几乎是从反对她婚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时开始,因为红衣主教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夜深人静时,他总是端着一杯酒,谈论国王的婚姻大事以及他认为会出现何种局面。

会很糟糕,他说。

“唉,这火盆,”查普伊斯说。“这也算火盆吗?这也算气候吗?”柴火上冒出的烟从他们身边飘过。“只有烟和气味,毫无热度!”

“装一个炉子吧。我有一些炉子。”

“哦,是啊,”大使抱怨道,“但那样的话,仆人会往里面塞垃圾,直到把它们塞爆。或者烟囱散架,于是你只好去海那边找人来修理。对炉子我很了解。”他搓了搓发紫的双手。“你知道,我跟她的牧师谈过。我说,在她临终之际,问问她亚瑟王子是否让她保留着处女之身。一个弥留之际的女人说出的话,全世界的人肯定都会相信。但他是一个老人。由于悲痛和忧虑,他全忘了。所以现在,我们永远不得而知了。”

这是一次重大的坦白,他想:也许真相并不像凯瑟琳这些年来告诉我们的那样。“可你知道吗,”查普伊斯说,“在我离开她之前,她对我说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她说,‘也许全是我的错。我原本可以体体面面地退下来,让国王重新结婚,可我却一直违逆他。’我对她说,夫人——因为我大吃一惊——夫人,您在想什么呢,您完全有权利,大部分的舆论,不管是世俗的还是教会内部的——‘唉,可是,’她对我说,‘对律师们来说,这个案子有疑点。国王是不容违逆的,如果我错了,那就是我逼迫国王依着自己的坏性子行事,所以对于他的罪过,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我对她说,好夫人,只有最苛刻的人才会这么说;让国王承担自己的罪责吧,让他自己去负责。可她摇了摇头。”查普伊斯也痛苦而迷惑地摇摇头,“所有那些死去的人,费希尔主教,托马斯·莫尔,卡尔特修道院的圣僧们……‘我快要死了,’她说,‘拖着他们的尸体。’”

他默然以对。查普伊斯穿过房间走到他的书桌旁,打开一个嵌花小盒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拿起那朵丝花,动作很小心,以免失手将它掉在地上。“是的。亨利送给她的礼物——她生下新年王子时收到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