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沈万三的富贵论(第5/6页)

事实上,古代官家对财富的垄断往往造成“国富民穷”,即使是那些贴金挂银的所谓盛世,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也是贫困的。于是才有了元朝诗人张养浩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一声叹息。

沈万三成为朱元璋抑商政策的第一个牺牲品,而官家与商人之间的利益博弈永远不会结束。《明史?纪纲传》中记载:朱元璋驾崩后,燕王朱棣从北京举兵一直打到南京,夺位登基,是为明成祖。纪纲是朱棣的心腹官员,担任特务机构锦衣卫的指挥使,这个人非常善于敛财,曾经构陷上百个富豪之家,将其资产全部抄收。当时,沈家财富已经被朱元璋抄没,不过还有一点家底留存。沈万三的儿子沈文度匍匐于地上,爬着去求见纪纲,进献了黄金、龙角等珍贵之物,恳求当他的门下之客,年年供奉,岁岁孝敬。纪纲就派沈文度帮他寻找江南美女,沈家靠上这棵“大树”之后终于“重振家门”,沈文度将搜刮来的金钱与纪纲五五分账。

尽管如此,沈万三的后人依然难以逃脱财富带来的命运之劫,两个孙子沈至、沈庄因为田赋纠纷而惹上官司,被打入大牢,沈庄当年就死于狱中。沈万三的女婿顾学文被牵连到一桩谋反案中,顾学文一家及沈家六口被“同日凌迟”,80余人被杀,没收田地。

一个时代或国家,商人阶层的地位高低如何,有一个现象可以说明:那就是商人与官员在一起的时候,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或是“跪”着的。从沈万三的“犒劳三军”,到沈文度的“蒲伏见纲”,明初商人地位的演变,由此可见一斑。当帝国最著名的商人之子只能爬着去见一个新晋权贵的时候,那么商人和商业的政治尊严已无从谈起。套用《金瓶梅》中的一句话“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作为权力最亲密的战友和宠儿,沈万三的财富来自于权力的庇护,同样又失之于权力的毁灭性打击。

让朱元璋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所建立的帝国在他身后竟然会“堕落”成为一个城市商业社会。由于官家对商业的控制日益松弛,使得商品经济不仅仅在城市和乡镇扩张,同时也蔓延到乡村。白银成为晚明时期的关键词,几乎成为一切经济活动的润滑油和助燃剂,使得庞大的农业帝国内出现了一个相对成熟的商品社会。商业社会的崛起,使得千年传承的“士农工商”阶层排序被打破,向来被鄙视的“逐利之徒”华丽转型成为社会生活的掌控者,他们消费着最奢侈的物品,赚取着最丰厚的财富,同时不停地洗刷着人们的道德观念。

清朝的官帽是红顶,所以有“红顶商人”一说;在明朝,官帽是黑色的,叫乌纱帽,大概沈万三之流可以被称为“乌纱商人”。红也好,黑也好,亦官亦商,总是好做生意。君主制度下涌现的商人买官,与其说这是官商勾结,倒不如说它是官商互动。

有官方的许可和支持,商人才有从事商业行为的可能和保障;而缺乏商人们的大力合作,官家恐怕也很难控制经济和商业活动,难有稳固的政治依托。商兴则官固,官固则商兴。商与官,谁也离不了谁,就像鱼和水一样息息相关。

如果说商人的竞争起点是相同的,那么谁能背靠政府的支持,谁就拥有了最大的无形财富,这种边际成本小于等于零的资源当然是人人眼红的。如果说有雄厚的资本支持,最无能的政客也会仕途兴旺,应者云集,山鸡也会变凤凰,差的不就是这一层金子做的外衣吗?

像沈万三这样生在皇权社会的商人,尽管他们并不在官场上混,但能够认清世俗权力高于一切的社会现实。所以他们往往会把商业智慧运用到最不应该也是最应该的地方去,这就是勾结官府,权钱交易。不论是生存也好,还是发展也罢,舍此一途别无做大做强的机会。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商业的繁荣是畸形的。处于财富塔尖的商人与其说是依赖个人的能力与机遇,还不如说更依赖于官府以及不干净的官商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