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世界尽头(第12/17页)
一周没有见,他好像晒黑了一点点。
我们走进展览馆,看了一点无聊的展品。有画得十分细致工整的铅笔画,蜻蜓、蝴蝶、圆圈、锥形,形成工整的对称图案,冷峻、精确、忧郁,算是好看的。也有大块的染料制成的布,挂在墙上,像湖水一样蓝。展厅地面是胶质的材料,皮鞋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看完一张画转身的时候,尤其响得厉害,让人觉得走去看一个展品是很大动干戈的一件事情,我就有点不好意思也懒得走路了。
展厅沉闷、空旷,百无聊赖,像所有考试已结束的午后,像所有雪花都已落尽的黄昏。
“去看江边的轮船好不好?上次见到有很大只的。”他问。
“好啊,我也想晒太阳,还想吹风。”我说。
我们买了两杯喝的坐到江边的椅子上,我高高兴兴地也学着他把腿盘起来。阳光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风很大,吹得我头发全乱了,头顶的树叶哗啦作响。天空布满了潮湿的絮状的雨云,却又很明亮,像穹顶一样明亮。美术馆建筑外立面上有个巨大的红色的温度计,显示温度为19℃,来的时候是18℃。
“去看望了姐姐。”他说。
“你有姐姐?”
“嗯,有的。”
“我也有呢,双胞胎。”
“你是妹妹?”
“是啊。”
“我是双胞胎的弟弟。”
“晕,还蛮巧的……”
“你们不会长得一样吧?”
“不会,她哪有我这么漂亮。”
“哈哈,真的假的?”
“假的。你姐姐呢?和你一样?”
“我姐姐比我好看。”
“那当然。”
“不常见到,父母在十四岁那年离婚了。”
“这样啊……”
“不过离婚是好事。”
“应该是吧。”
“离婚之后,姐姐跟着母亲,我和父亲一起生活。那之后就不常见,即使还在一个城市。十六岁那年我被父亲送去英国上高中,一直到念完大学才回来,见得更少。”
“一个人?”我问。
“嗯。十六岁到二十二岁,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的。”
“难吗?”
“还好,只是觉得饿。”
“饿?”
“嗯。初中的时候还在国内,有一阵子每天中午省下吃午饭的钱去打游戏,下午还要去参加田径训练,放学之后再踢球,虽然中午的时候肚子会叫,但是好像并不觉得饿。真正留意到饿,反而是在出国之后,吃什么都觉得空荡荡的,一种非常抽象的饿。”
“没有很颓废的日子吗?”
“当然有啊。”
“那怎么办?”我说,“我的青春期全被我颓废掉了。”
“就重建啊。”
“重建什么?”
“废墟。颓废不堪的日子里,想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扫卫生。把散落在房间里各处的啤酒罐、书和纸收起来,擦去桌面和地板上落得满满的灰尘,清洁地毯,把衣服都放到洗衣机。水槽里的水杯和瓷盘也沾满泡沫,水龙头开到最大专心地洗碗的时候,水声就可以把其他一切声音覆盖。这样一件一件事情地做过来,感觉到自己的秩序好像在这些琐碎的日常事件里开始重新建立。至于秩序是不是有用,是否只是徒劳,我自己也是一无所知。虽然明知道它们会再次崩塌,但是除了一次又一次重建之外,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也是那时候学会了做饭。”他说。
“真是温柔啊。”我说。
回去的路上,听到巨大的轰隆的施工声。路边围挡起来的工地里,一台吊机像恐龙一样,正扭着头一口一口吃着建筑表面的水泥。因为水泥太硬,它吃得很艰难,被吃掉了混凝土的墙下面露出因为拉扯而变形成一团的钢筋。
“那是在干吗?”看见我一直盯着吊机看,他问我。
“好像是在拆房子。”我有点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