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迈向新的千年(第3/15页)

不过就政治和军事而言,双方都远在对方势力所及之外。虽然在任何可想见的南北公开对抗之中,北方诸国仰仗其科技优势和财富强大,往往势在必赢,例如1991年的海湾战争即为铁证。某些第三世界国家,即使有核武器——假定也有维修和发射的能力——也不能造成有效恐吓。因为西方国家,例如以色列、海湾战争中的盟军,有打算也有能力,在后者尚未造成真正威胁之前,先发制人,发动大军,摧毁力弱不堪匹敌的对手。从军事观点而言,第一世界实在可以把第三世界视为毛泽东所说的“纸老虎”。

然而,在“短20世纪”后半叶里,情况却越来越清楚,尽管第一世界可以在战役中击败第三世界,却无法赢得战争。或者换个角度,即使可以赢得战争,却也不能真正保证可以进行军事性的占领。早先帝国主义的最大资产,在于殖民地被殖民者一旦占领,往往愿意俯首称臣,乖乖地听命行事,让少数占领者管辖,可是这种局面已经不复存在。因此,回到哈布斯堡王朝时代,将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纳入帝国统治可以无虞,但是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期,论到如何绥靖这不幸为战火蹂躏的国家,所有政府的军事顾问,都主张非数十万大军常驻不可,换句话说,等于动员一场大战所需的兵力。当年的索马里(Somaliland)殖民地,向来难搞,一度甚至得劳驾英国军队出动,由一位少将率军。但在整个殖民时期,伦敦及罗马当局,却从来不曾闪现过该处会闹出英国及意大利殖民政府大为棘手问题的念头,甚至连素有“疯子毛拉”(Mad Mullah,编者注:“毛拉”是伊斯兰教神职人员)之称的阿卜杜拉(Muhammad ben Abdallah),也不在它们眼下。然而日换星移,到了90年代初期,美国及联合国数十万的占领部队,一旦面对着目的不明、时间不确定的长期占领的选择,竟然便立即不名誉地打退堂鼓了。甚至连美国的无边威力,碰上邻近的海地事件,也不得不退避三舍。传统上原是华盛顿当局卫星附庸的海地,在当地一名将领的指挥下,领着由美方一手装备训练的部队,坚决拒绝一位美国(勉强)支持的民选总统归国,并挑战美国前来进攻。但是美国一口拒绝,正如它当年在1915—1934年间的决定一样。倒不是因为只有1000余人的海地军队难以对付,而是因为如今美方根本就不知道如何用外力解决海地问题。

简单地说,20世纪是在全球秩序大乱中落下帷幕。这种混乱现象,性质不明确,控制无方法,止息更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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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无能为力,不是因问题本身的难度,及世界危机的复杂性;却在不分新旧,一切对策显然均已失灵,无法对人类进行任何管理改进。

“短20世纪”,是一个宗教性思想大战的年代。但是其中最凶残血腥的一宗,却来自19世纪遗下的世俗宗教思想,例如社会主义和民族(国家)主义。个中的神祇,则是抽象的教条,或被当作神人般的政治人物。这种献身世俗宗教的虔敬狂热之极致,也许在冷战步入尾声时即已渐走下坡(包括五花八门的个人崇拜),至少原本属于普世教会的现象,已经减为零星对立的宗派。然而世俗宗教的力量,不在其能够动员如同传统宗教般所能激发的热情——其实自由主义意识形态者几乎从未做此尝试——却在他们口口声声,声称能为危机中的世界提出永久性答案。糟糕的是,随着20世纪的告终,它们的失败之处,却正在其不能提供这个答案。

苏联的解体,自然使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苏维埃社会主义的失败,苏式社会主义垮台,正表示全民所有制度行不通。举凡生产的手段,以及无所不包的计划,都在国家及中央的手里,完全不借助市场或价格机制的调节,这种制度,如今已全盘失败。而历史上各式各样的社会主义,也都主张将生产、分配及交换的手段由社会全体拥有,并全面铲除私有企业,不再以市场竞争进行资源分配。因此苏联的失败,即非共产社会主义希望的破灭——不论马克思抑或其他——虽然环顾世上,并无一国政权真正宣称属于社会主义经济。不管任何形式的马克思主义学说,这个共产主义的理论基础及精神鼓舞之所在,未来能否继续存在,势将属于世人争辩的题目。但是显然易见,如果马克思老先生一直活着,而且继续作为一位大思想家(此事想来无人怀疑),那么自1890年以来,为号召政治行动并掀起社会主义运动而形成的马克思思想众版本中,恐怕没有一家能以其原有面目出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