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天崩地裂(第12/18页)
这笔惊人的庞大数字,事实上没有一文将予偿还,可是银行只要一直有利息可赚——1982年的平均年息为9.6%(UNCTAD,1989)——就不在乎是否拿得回本金。80年代初期,国际金融界确实出现过一阵恐慌,因为从墨西哥开始,拉丁美洲几个主要的债务国家一贫如洗,连利息钱也付不出来。西方银行体系几乎濒于崩溃,几大银行在70年代肆意放债(正当石油收入如洪水涌进,急于寻找投资去处时),如今利钱落空,就严格技术而言已经形同坏账。好在拉丁美洲的巨型债务国不曾共同采取行动,富国经济总算大难不死,经由个别安排,重新定下了还债的时间表。银行也在各国政府及国际组织的支持之下喘过气来,逐步将坏债从账面勾销,在技术上维持住了偿付能力。债务危机虽未就此终止,至少不再有致命危险。当时,恐怕是自1929年以来资本主义世界经济面临的最险关头。这一页故事,其实至今尚未终结。
债务高涨,这些贫穷国家的资产,或潜在的资产却并未增加。在危机年代里面,以利润或可能利润绝对挂帅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显然决定将第三世界的一大部分从投资地图上完全抹去。1970年时,在42个“低收入经济”的地区里,19国的外来净投资全部为零。到1990年,更有26国全然失去了争取外商直接投资的吸引力。事实上在欧洲地区之外几乎达100个“低”“中”收入的国家里,只有14国有5亿美元以上的外来投资额,10亿以上者更只有8国,其中4国在东亚及东南亚一带(中国、泰国、马来西亚、印尼),3国在拉丁美洲(阿根廷、墨西哥、巴西)。[13] 不过愈发走向跨国整合的世界经济,也并没有完全忽略了那些境外之地,一些面积较小、风景较美的地区,都有成为旅游胜地,以及避开政府管辖的境外天堂潜力。此外,原本乏人问津的地方,如果忽然发现了可资利用的资源,情况也会大为改观。然而就整体而言,世界上有极大部分地区完全从世界经济的队伍中退出;苏联集团解体之后,从的里雅斯特(Trieste)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广大地区,似乎也加入这个“化外”行列。1990年,吸引了任何外来净投资的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只有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两国(UN World Development,1992,Tables21,23,24)。至于前苏联的广大地域之内,显然也有某些资源丰富的地区或共和国,引来像样儿的真正投资。同时,却另有一些运气不佳的地带,只能自己挣扎了。但是不管命运如何,前第二世界的多数国家,如今正一步步向第三世界的地位“看齐”。
因此危机20年的主要影响,即在于贫富国家之间的鸿沟日阔。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其1960年的人均实际国内生产总值,仅为工业国家的14%,到1987年更跌落为8%。而那些“最不发达”(least developed)国家的境况更惨(包括非洲和非非洲的国家),竟由原来的9%,一降而至5%[14] (UN Human Development,1991,Table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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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跨国性经济控制世界的密网渐趋收紧,同时也严重地毁坏了人类社会的一大制度,即自从1945年来属于普遍性的一大制度:建立在领土主权之上的民族国家。因为如今这些国家,对其事务控制掌握的范围日渐缩小,凡是其行动运作是立足于领土疆界之内的各类组织,如行业工会、国会、国家公共广播系统等等,从此失灵。反之,其行动运作不为领土疆界所局限的另一类组织,例如跨国公司、国际货币市场,以及卫星时代的全球媒体传播事业,却开始高唱凯歌。过去可以操纵附庸政权一举一动的超级大国,例如今也失去踪影,更加强化了这种国界模糊化的趋势。甚至连民族国家在20世纪中所创设的那个最无可取代的重大功能:经由社会福利、教育,或医疗以及其他各项资金分配的“转移性支付”手段,所达到的“收入再分配”的功能,如今在理论上也无法于国界之内自足了——虽然在实际上多数会继续如此——不过,超国家组织,如欧共体,目前已开始在某些方面予以补助。在自由市场神学家如日中天的时节,国家观念甚至更遭到进一步的破坏,因为其时兴起了一股大风,使得许多原本在原则上由公共事业从事的活动,均被分解“回归”于“市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