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天崩地裂(第11/18页)
然而,也正因为资本主义经济流动性较强,同时较不易控制,西方社会所受的破坏,也因此远较社会主义国家为重,所以就这一方面而言,西方的危机更显严重。而苏联与东欧社会的组织形态,乃是因制度本身的崩溃而告支离,却不是造成制度崩溃的原因。以民主德国与联邦德国这两个可以相比较的社会为例,传统德意志的习惯及价值观念,似乎在共产主义的密遮严盖之下,反而比在联邦德国的经济奇迹里保存得较为完整。而由苏联移入以色列的犹太人,则让以色列出现了古典音乐复兴的场景,因为听现场演奏会的习惯,至今还是他们之前所在国家中再正常不过的文化生活之一,至少对犹太人是如此。事实上那里喜欢音乐的人,并未缩减成一小群以中老年人为主的少数。[12] 莫斯科和华沙的居民,也较少有纽约或伦敦市民的心头烦恼:明显升高的犯罪率、公众的缺乏安全感,以及种种难以预料的问题,例如青少年暴力等。在共产党的社会里,自然也少有人公然展示那些甚至连西方也会大感愕然,为保守人士怒斥为文明败坏的例证,并黯然叹息为“魏玛”的怪行为。
东西社会之间的差异,究竟有几分可归因于西方社会巨大的财富以及东方严格的管制,答案很难料定。其实就某些方面而言,东西方进展的方向颇为一致。两方的家庭规模都变小了,婚姻的破裂更自由了,人口的增长也几乎趋于零(至少在都市和工业化地区如此)。西方传统宗教在两边的影响力也急剧减弱——不过上教堂的人数一时倒未减少——虽然调查显示,在前苏联的俄罗斯地方,宗教信仰似有复兴之象。1989年后,波兰妇女也显然开始像意大利女性一样,不再愿意让天主教会指定她们婚配的对象——虽然在共产党统治时期,波兰人曾经基于民族主义及反苏心理,对教会拥有强烈的依恋之情。简单地说,在共产主义的政权里,可供形形色色次文化、反文化、地下文化生存的空间有限,不同的声音往往受到压制。更何况在这些国家里,经历过真正无情的恐怖时期的人们,即使在统治之手变得比较宽松时,也倾向于保持顺从的姿态。不过,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显现的相对平静,并非由于惧怕所致;它的人民,完全因体制而与外界隔绝,既不曾受到西方资本主义的影响,这种隔离状况自然也使其免受西方社会转型的全面冲击。他们经历的变化,都是经由国家行为或自身对国家行为的反应而来。但凡国家不打算进行改变的层面,通常便也维持着大致不改的旧观。社会主义国家权力上的矛盾之处,即在于它其实是保守防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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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世界的广大地区(包括那些如今正走上工业化的地区),却没有一个概括性的词句可以完全形容。凡是可以从整体出发探讨的现象,笔者均已在第七章和第十章中有所交代。危机20年对第三世界地区的影响,正如我们在前面已经看见的,在不同地区具有非常不同的表现。我们怎可将韩国,这个在1970—1980年间电视机拥有率从总人口6.4%跃升为99.1%的国家(Jon,1993),与一个如秘鲁般半数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下——比1972年还要多——而且平均消费水平也在直线下降的国家相提并论(Anuario,1989)?更何况撒哈拉沙漠以南那些饱受战争摧残的非洲国家?浮现在印度次大陆上的不安定状况,原是经济发展与社会转型过程中出现的一种社会现象,而到了索马里、安哥拉和利比里亚等地,其紧张状态,却属于一个濒临毁灭的世界,一个少有人对其前途感到乐观的离乱大陆。
对于异多同少的第三世界,其中只有一种概括性的叙述还算恰当:这些国家几乎都陷入债台高筑的境地。1990年,它们的巨额债务从国际债务国的三大巨头开始:巴西、墨西哥和阿根廷(从600亿到1100亿美元不等),到各自欠下上百亿美元的28国,乃至欠有一二十亿的“小债务国”。在世界银行(World Bank)监察的96个“中”“低”收入经济地区之中,只有7国外债被列为显著低于10亿美元以下(世界银行职责所在,对此一定得打听清楚)。这7国名单,包括如莱索托(Lesotho)、乍得等国家,其实就连它们的外债,也比数十年前超出几倍。1970年时,外债在10亿美元以上的国家只有12国,在百亿以上的没有一国。但是到1980年时,以实际名目而言,却已有6国欠下的债务之高,几乎等于它们的国民生产总值,甚或更高。到了1990年,更有24国的“所欠”多于他们的“所产”,包括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全部非洲地区。债务相对最高的国家,通常多位于非洲——莫桑比克、坦桑尼亚、索马里、赞比亚(Zambia)、刚果、科特迪瓦——自然不足为奇,它们有些饱受战争摧残,有些则受到产品外销价格下跌的冲击。然而肩负这笔巨大债务最为沉重的地方,即外债高达全国总出口四分之一或以上的国家,却不只非洲一地,而是遍布于其他各大洲。事实上以全球的角度而言,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大陆的外债对出口比例,倒没有恶劣到以上所说的程度,比起南亚、拉丁美洲及加勒比海,以及中东地区,可算好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