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滨口述(第13/17页)

一路相当惊险。好家伙,穿着棉裤、棉袍,没经过干校的训练,行李不会捆,俩女孩子,上了火车,说到那儿下车以后就有人接应,到辛集,等了半天就没人,擦黑了,哎哟,急得不得了,后来就看到一个大车,问到辛集怎么走,拉我们吧,不拉,过了好几辆都不拉,后来有一个拉了,到路基边上,说你们下去吧,就不给我们送到村子那儿。那路基好高啊,下去,我们行李也松了,叽里咕噜的,到了村口,说是到村口就是八路,其实一看绝对就是还乡团的,歪戴着帽子,斜瞪眼儿,嘴里叼个小烟卷儿,太阳穴上贴着菜叶,就那样,这是拉锯的地方嘛,好家伙变天了,还乡团回来了,哎哟吓得我们,你说要往回跑,两个女孩子本来就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怎么跑?就把行李打开,查我们东西,怀疑我们是妇救会的。我行李里就是被子褥子,洋衣裳,布拉吉(连衣裙),挺好看的,还有口红什么的,为什么带这个?就是伪装,从城里探亲来了,才放我们走,多悬哪。然后辗转到了解放区,又把我们俩分头审,分头聊,谈心,在地道住了两天。后来就让我回来了。那个同学在学校暴露了,必须得在那儿了,不能回来。我功课比较好,在学校也没暴露,意思是你要给解放区减轻负担。

定:您说您跑这一趟干吗?

滨:就为找党,找自由。骑着驴,驮着行李。然后小战士送我们。《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人民公敌蒋介石》,还有些漫画,我都搁到裤腰这儿,这么一系,带这些东西回来的。

定:回来您还接着上学?

滨:嗯。回来三月,正好开学,接着在学校读书,经过这段考验哪,回来就参加了民主青年联盟。然后还有读书会。所以一说我是1948年3月参加革命的。后来就是黎光对我单线领导,发展我(入民主青年联盟)的那个同学就说你哪天哪天上太庙,就是劳动人民文化宫,门口有个北大的同学,叫黎光,男生,他跟你谈话。他是市委组织部部长,粉碎“四人帮”后还到我们剧院来当过一段书记。解放前太庙都是情人幽会的地方,都是大树,古树,黎光给我做思想工作嘛,就跟我谈东北战役,谈三大战役的局势,总之一句话就是能够不离开北京的就别离开北京,不一定非到解放区去,他说你现在在学校群众基础也挺好的,你何必去增加解放区的负担呢,去一个就得多一份小米。我想是啊,我那时候也挺能吃的(大笑)。黎光就跟我讲要里应外合,很快北平就解放了,有很多工作要做,要参加护校活动。得,忍着吧。

然后到暑假,没戏啦。1948年那时候我十九嘛,应该升高二了,学分在那儿摆着哪,成绩98、99,可是操行给我来一丙,将及格,往下一拉,90分都不到了。95分以上才能免费啊,地下组织就让我转学。因为学校发现我有背景,可是他没法说,只能这么处置你,我跟功课不好瞎闹的同学不一样,我有号召力啊,功课又好,又特活跃,什么事都有你的,所以就给我来这么一下,变相退学。

然后有人介绍我上惠中,惠中是教会学校,也是私立的,没有钱哪,我上不起,那我还上哪儿上学呀。后来看报上登的广告,河北医学院护士班。护士班包吃包住,免费,等于职业学校,这多好啊,省银子啊,顶多弄一盘缠上河北保定就完了。考那儿去吧。护士班这点好,它不是先考试,是先体检,一胸透,浸润性肺结核,得,踏实了,先回家吧,家里也认识些大夫,就让我静躺,实际我也没躺。悲观了一阵子,肺结核,痨病啊。

定:您后来就没再读书?

滨:对。这样我就在家里,主要是地下组织有什么事儿,传个信儿什么的。那时候都有读书会,读《铁流》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啊,高尔基的书啊,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啊,胡绳的,那些普及的。1947年到1948年那时候有一个杂志叫《太平洋》,特别左,看着特解气。我参加组织以后别人就告诉我,别买那个啊,那是中正书局办的,是诱饵,骗学生上钩的,完了特务再跟踪你。所以不敢买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