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滨口述(第11/17页)
那时候我也不死读书,我现在还受益挺多的。那会儿锻炼你的推理啊,逻辑啊,这个能力是有的。然后还有美术课,我们班有三四个画得比较好,劳作,剪裁,西式裁法,做制服裤子,衬衫,挺是样儿的。那时候我们都挺轻松的,没挡了吃没挡了玩儿,又上哪儿滑冰去了又上哪儿看电影去了,新新大戏院,我们一个同学他父亲是那儿的经理,不花钱,进去就看。回家还拿着药方子给我父亲抓药,完了钱不够还拿着过去人家送的衣服料子到华兴绸缎庄去卖,拿到钱赶快就到黑市去换银圆,我这都干过。
定:怎么换银圆?
滨:西单那儿满街都是换银圆的,看别人吹着听。还真没换过假的。换了银圆心里踏实。要是钱呢,比如说我今天卖了十万,第二天也许剩了两千了,你再第三天哪,几块钱了。换了银圆,然后就抓药。倒不用天天儿抓药,抓那么一次够喝几天的。就那样,有一次老师临时请假,下午没课,我和同学们骑着车愣从西单骑到香山,那时候的马路都不平,出城关厢的路面上石头子儿与土合成的,颠颠颠颠,暴土扬沙,到那儿也没用门票钱,就坐到山坡上,买个大柿子吃,一人吃一个柿子然后骑车颠颠颠颠又回来。我骑二八的女车外带还破了,颠上又颠,回到家以后我父亲又看病了又开一方子,我拿着药方“蹭”又去抓药。抓药回来做作业。一点不累。
后来我才知道,敢情现在几何、代数、三角都是一个老师,那不把那一个老师累死啊?我们那会儿几何单是几何,代数单是代数,三角单是三角。而且现在又讲跟升学率挂钩,死往学生这儿压,学生也五脊六兽,考完了试屁他都不记得。
四几年的时候李德伦跟黎频让我去上海,学英语学钢琴去,让谁带着去啊?李少春正好到上海演出,跑码头,这不是放心嘛。我母亲不干,说上海是一大染缸,不让我去,就没去。我要是那会儿去,现在就不是这样了,后来肯定在南方,混好了也许就出国了,很难说了就。
从我有意识记得的,小日本时候不说了,1945年抗战胜利了,还欢迎国军哪,特热情,学校组织到西单路边儿上,那时候卡车的槽帮都比较矮,看国军怎么一个个坐在车上呆若木鸡,整个就像木头刻的人似的,傻乎乎,脸红红的,黑黑的,就傻子似的。
定:他们干吗那样啊?
滨:我估计是溃败得够呛。苏联出兵东北,小日本不灵了,投降。农村这儿八路军给他们折腾得也够呛。国军有的仗打得是不错,有的确实是跑跑跑,由西南那边调兵过来,很可能还有沿路临时抓的壮丁,有的恐怕也不一定上过前线。哎哟,过了几个月盟军(指美军)来了,又欢迎盟军。这盟军倒真活泛,活泛大发了。又嚼着口香糖,又扔帽子。不出半年就感觉,这盟军怎么这样啊,绝对就像电影里的,喝可口可乐,哐,一扔瓶子。骑车从旁边过,叭,就拨拉你小辫,就那样。有个别同学上歌厅,就成吉普女郎了。
四六年那时候就说国民党是刮民党,印象就特坏,特糟糕,有好多艺术界的就画一些漫画,讽刺通货膨胀什么的,青年特别愤怒,也是觉得高中毕业了考不上大学嘛,大学毕业就失业嘛,特别的腐败啊。那时候大学毕业顶多是洋行里的白领,自己开买卖很少,女孩儿就嫁人,找一个有钱的能养活你的,没有什么独立人格,男孩儿就看怎么说了。
定:前途特茫然。
滨:真是。一看当时国民党又那么软弱,整个就让人戏耍,就觉得简直昏天黑地,就去找地下党,学运一直就没断。从1945年以后,1946、1947年学运就是高潮,再加上东北学生。东北是1945年解放的,从沈阳那边过来的学生,1946年还是1947年的7月5号,暑假时候从东北进关,七月份在沈阳也脱棉衣了,那些学生还穿着棉衣裳徒步走着进关到北京来抗议,有名的“七五事件”注247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