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品位结构的研究框架(第8/16页)
三 品位结构变迁的四线索
“品位—职位”的概念,为观察传统官阶提供了一个新视角。由此视角审视三千年的官阶变迁发展,可以看到变化的不止是级名、级差和待遇而已,官阶制的结构特性也有过重大变化。总的说来,我们能看到一个“五阶段”的历史进程:
1.周代:公卿大夫士爵级和命数,属品位分等;
2.秦汉:禄秩具有从属于职位的性格,有强烈职位分等意味;
3.魏晋南北朝:中正品、散官、军号,显示了这是一个“品位化”的时代;
4.唐宋:唐朝的文武阶官和宋朝的寄禄官,属品位分等;
5.明清:阶官制明显淡化,各种待遇向职位靠拢,又向职位分等有所偏转。
这是我几年前提出的论断(11)。时至今日,又可以做若干补充订正了。
较早对“官阶发展五阶段”的阐释,主要是从“官阶”入手的,所以对非官阶性质的品位序列的阐述不够充分。例如秦汉爵级和科举学历的意义,当时就未能充分发掘。现在我们不只是从官阶,而且是从“品位结构”视角看问题,就可以做两点修订了。第一,确认秦汉之“爵”在品位结构中的位置。先前因为“爵”不是官阶,所以只用“职位分等”来概括秦汉官阶的特点;但若着眼于品位结构,则“爵”不能置之度外,“职位分等”的概括显示出了一定的局限性。对汉朝品位结构,本书将提出一个“爵—秩体制”的新论断。第二,把科举时代的学历或学位,即生员、举人、进士、翰林之类,视为一种品位。学历决定官僚的任职资格,影响官员的分等分类,维系着一个作为官僚预备队的士人阶层,堪称帝制后期的主干性位阶。对历史前后期加以比较,才能充分展示秦汉品位结构的特殊性。秦汉用二十等军功爵安排身份,宋明清却用科举学历安排身份,相形之下,我们就看到了历史前后期品位结构的一个决定性变化。
进而对各阶段品位结构的变迁线索,本书也打算做出新的归纳。品位研究就是探讨官员与官职的分等分类,这问题有两个层面:技术层面和政治层面。在技术层面上,品位分等和职位分等是两种文官等级,也可以说是两种人力资源管理手段,各有优长。而在政治层面上,不同的分等分类体制还跟每一时代、每一王朝的政治形态、政治结构相关。皇帝之下存在着各种政治势力,王朝官贵也是划分不同类型的,例如贵族、文吏、儒生、寒人、士族、宗室、外戚、宦官、军人、文人、胥吏,异族政权下还有部落贵族,等等。他们的相互关系,及其与皇权的不同关系,影响着帝国的政治结构与形态,也将影响到品位安排上来。那么,在政治层面观察官贵类型与品位结构时,哪些线索特别值得关注呢?我们认为有四:“贵—贱”,“士—吏”,“文—武”,“胡—汉”。它们可以简称为“品位结构变迁四线索”。阐释如下。
首先来看“贵—贱”。这是一条与“贵族化”相关的线索。古代某些品位序列,具有区分身份与阶层的意义。在周代,士以上爵的拥有者是一个高贵的阶层。可见周爵区分贵贱,这与贵族政治是相适应的。魏晋南北朝的九品中正制及官位“清浊”制,保障了门阀的身份特权。南朝沈约云:“周汉之道,以智役愚,台隶参差,用成等级;魏晋以来,以贵役贱,士庶之科,较然有辨。”(12)秦汉“以智役愚”,即选贤任能,品位秩序的流动性强、身份性弱;中古不相同,变成了“以贵役贱”,很多品位安排用来维护门阀士族和部落贵族的门第权势。
曾有人强调,不管品位分等还是职位分等,关键在于特权。其实那也正是我们所关注的地方,并在概念框架中给予了充分考虑。传统官阶的发展历程显示,偏重品位分等的等级秩序,与官僚的“自利取向”,即身份化、特权化、封闭化以至贵族化倾向,有较大亲和性;偏重职位分等的等级秩序,则与官僚的“服务取向”有较大亲和性,其时多半存在着强大的皇权。若作简化表述,则品位结构的变迁,是在皇权、官僚和贵族三者的关系变迁中展开的。这时要特别强调,“官僚”与“贵族”概念应理解为“连续统”的两极,有如色谱,现实中的官僚可能处于居间的色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