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身(第5/21页)

她暗中把天干地支的口诀背了一遍,然后长叹一声,悠悠地说:“是甲辰时。甲为树木,乙为花草,丙为太阳,丁为灯火,戊为平地,己为山河。甲辰时好斗讼,所以此人心性好斗、压不住火,好斗嘴,这辈子易有官司,口舌之争。怎么个克法?甲辰时在湿土之下,大树有水,湿土能培养木,地能生天。所以名字里带上个木字也就无妨了。”

老太太走了半天,她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才的一点仙气还残留在她身上,挥之不去。她像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一时无法回暖,身上还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雪,动一动都能听到骨骼处嘎吱作响。她在炕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她摸着辨认了一下,是张一块钱的纸币。老太太才给她留了一块钱?难道她这半天的口舌就只值一块钱?也许老太太觉得她资历太浅,对她说的那番话也根本是半信半疑,能给她留一块钱让她开张已经算是大慈大悲了。

可是,她不是人,是给人算命打卦问吉凶的通灵者,也算半个仙吧,既然是半仙,怎么能在意别人给的钱多钱少?就是寺庙里的佛陀也不能要求香客一定布施多少,一提要求便折了身价。她捏着那张钞票站在屋里忽然笑了起来,她笑自己刚才装神弄鬼,笑了一半忽然又怀疑这屋里会不会有人正盯着她看,就是有人躲在屋里,她也是不知道的。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让她觉得羞耻,可是不笑了似乎更羞耻,她便继续站在那里虚弱地假笑,想借着这假笑把心里的恐惧和周围虚拟的人都吓跑。可是这张钞票粘在她手里,它的体温浸润着她,这种浸润像排牙齿生生啃噬着她。一块钱?这是打发叫花子吗?她把钞票揉成一团往炕上一扔,扔到炕上为的是过后便于寻找,然后她伏在炕上开始大哭。

过了几天,又有一个姑娘过来算命,她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结婚。爷爷曾告诉她,给人算命之前先听对方的声音,从声音里判断来人的年龄、心情,再根据来人的需要对症下药。爷爷早告诉过她,来算命的一般都是没文化少见识的人,还有就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的人,一定要摸到他们的心思,顺着心思来说,给他们宽心是最保险的,不要说绝对的话,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听者自猜自解、自悟自明便可以了。她自然无法知道这姑娘什么时候会结婚,便在掐算半天之后对她说:“你的如意郎君在北面,在满月之夜焚香祭拜北斗七星便可以了。”姑娘走了,一分钱都没有留给她。大约这姑娘觉得神仙还要钱做什么,神仙又不用吃饭。常勇摸了半天没摸到一分钱,便对着门的方向大骂:“你就不怕冲犯了北斗七星更嫁不出去吗?算命有不给钱的吗?”

她几乎没有生意,爷爷留下的钱也山穷水尽,为了不至于饿死,常勇开始到垃圾堆上找吃的。每天晚上到了十一二点,估计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睡下了,她才开始出门,向城边的垃圾场走去。这本是一块空地,因为家家户户把垃圾倒在这里,便日久成山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很多野猫野狗在这里出没,倒像是传说中倏忽即逝的狐妖。常勇一点都不愁晚上出门,相反,她喜欢黑夜。因为,只有在黑夜中她才能像一条鱼融于水,她瞳孔里的黑暗才能与这满世界的黑暗天衣无缝地融合,那种无处不在的黑暗从她的每一根毛孔里钻进去又流出来,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盏没有重量的孔明灯,周围的黑暗都是托起她的空气,她踩着这黑暗简直是飞起来了。就连她手里的竹杖磕着青石板路发出的滞重的声音她也听不见了,她觉得她身上开了另一双天眼,这双天眼甚至能看到风声和月光。整个县城变成了她一个人的星球,她在这个星球上是没有重量的,是可以飞到任何一个隐秘角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