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身(第4/21页)
常勇忽然就开始号啕大哭,她顺着声音摸过去抓住了爷爷的一只手:“爷爷,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扔下我,你怎么就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吗?”爷爷流着泪笑了:“娃,没有一个人能一直陪着你的,爷爷也不能,因为爷爷老了,一定要先走的。要是有一天再也找不到爷爷了,也不要害怕,你早晚还会见到爷爷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那里等着你呢,所有的人最后都会再在一起的。”常勇死死抱住老人,哭得泣不成声:“你哪里都不要去,你不要我了让我怎么活,让我怎么活下去?”爷爷说:“你要活到实在活不动的那天,就算什么都看不到你也能每天闻到花香,听到鸟叫,这就够了。人活着不能太贪心。”
这一个白天爷爷一直在忙,忙完院子里忙屋里,他越是忙,她心里越恐惧,她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她时不时叫一声爷爷。她叫一声爷爷就答应一声,两个人却再说不出什么了。中午,两个人吃了碗河捞面就躺在油毡上歇晌,爷爷给她摇着扇子。夏天天热,裹胸的布条拆开了,两只活蹦乱跳的乳房让她觉得羞耻,本能让她不敢靠爷爷太近。她知道,和她睡在一起的终究是个男人。她握住爷爷的一根指头,渐渐睡着了,蒙眬间还听见爷爷说:“勇娃,记得晚上一定要开灯,记得要站着尿,尿到罐头瓶里。”她含糊地答应着,一种陌生而巨大的恐惧直把她往睡眠深处推去,她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那只伸出去的手握了握,里面是空的。她又抽搐着握了握,里面什么都没有。整条炕上都没有。十二步,三个台阶,三十步,她冲到了街上,问每一个路过的人:“我爷爷呢,见我爷爷去哪儿了?”终于有人说在黄昏的时候看到她爷爷一个人穿着一身干净衣服朝却波湖的那个方向走去了,他越走越远,似乎并没有在湖边停下,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见到过这个老人。
爷爷消失了。
二
第一次来找常勇算命的是西街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的儿媳妇三十好几了才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老太太满县城地乱跑,急着给孙子算命,恨不得以百步穿杨的功力在一刻之内便知晓孙儿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老太太兜兜转转,不知怎的就找到常勇这儿来了。
这可以说是常勇第一次正式上岗,她紧张得呼吸都不畅了,她缩在自己那团无处不在的巨大黑暗中用全身的力气捕捉老太太的语气、年龄。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触摸到的就是声音。她一寸一寸地摸着老太太的声音,想要渐渐把它摸成一个人形,这个虚拟的人形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却看不到她。所有的人对她来说都是黑暗而透明的,他们就像是那巨大的黑暗身上长出来的琥珀,一只又一只,是琥珀的丛林。她却是一个具体的人,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实实在在的,都是肉身做的,她知道她永远无法藏匿自己、隐遁,她是唯一不分昼夜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个人,就像她是戏台上灯光里唯一的戏子。她是多么孤单。
要活下去是一件多么艰苦卓绝的事情啊。她勉强提着气问了老太太孙子出生的时辰,然后坐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掐指算起来。她知道算命不是人应该干的事情,她只能算半截人,另外的半截只能是介于鬼神之间的一种生物。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人,一定要带着些鬼气或者仙气,这点气就是她的莲花宝座,坐在这祭坛上她才能有碗饭吃。是啊,爷爷留给她的那点积蓄越来越少了,别说没几个钱了,就是钱再多点,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虽然爷爷教给她怎么算命打卦,可是只要没人来找她,她就不能开张营业。所以对眼前的老太太她是感激涕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