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身(第3/21页)

常勇还是不动,爷爷一脚踢了过去,常勇连人带罐头瓶摔倒在地上。爷爷坐在炕沿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要站着尿,像男人一样站着尿。起来,站着尿到罐头瓶里。”

常勇趴在地上开始抽泣,那只罐头瓶像段多余的骨节一样妖冶地长在她两手中间,好像她无论怎样使劲都不能把它从她的骨骼中剔除,它就那么坚硬地茂密地在她两手中间越长越大,长成了一片浩大的湖泊,而她则成了浸泡在湖泊里的尸骸。她终于被尿憋得忍不住了,一边抽泣一边站了起来,她在月光下分辨着爷爷的方向,然后背对着他褪掉了短裤,她站在月光下光着屁股叉开双腿开始对着那只罐头瓶撒尿,淅淅沥沥地一尿完,裤子都没有提,她就开始蹲在地上大声呜咽,她边哭便喊:“我就不是男的,我就是个女的,我本来就是个女的。”

爷爷下炕把她扶起来,帮她穿好了衣服,然后牵着她的手上了炕。她躺在水一样的月光里,爷爷仍旧坐着,他慢慢地说:“勇娃,爷爷已经老了,不能管你太久了。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你就是撒尿也不是撒给自己看的,你是撒给别人看的。一堵墙一扇门根本挡不住别人,你不知道,你以后其实就是时时刻刻都活在灯火通明的戏台上了。你做什么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只有让别人相信了你是男人,你才能活下去啊。”

常勇低低地抽泣着,慢慢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一醒过来,她就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爷爷。”没有人答应。她爬起来在整条炕上摸索了一遍,没有人,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了。她慌忙穿上衣服,下炕摸到鞋,然后在无边的黑暗中辨认了一下门的方向,她向那个方向走了十二步,她记得的,走十二步就到门口了。站在门口她又叫了一声:“爷爷。”还是没有人答应。她有些害怕了,跌跌撞撞地迈出门槛,她记得出门有三级石头台阶,但一脚踩下去还是踏空了,她整个人摔倒在石阶下的青苔上。她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在黑暗中又辨别了一下街门的方向,她记得的,从台阶到街门要走三十步。她微微张开双臂朝着那个假想的方向走去,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一个悬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三十步到头了,她摸到了街门的门闩。她出了街门又喊了一声:“爷爷。”还是没有人答应。她仰起脸,翻着白眼珠又朝着虚空处绝望地叫了一声:“爷爷。”

她的泪下来了,她忽然明白了,对她这样一个瞎子来说,她根本挽留不住任何东西,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会像露水一样从她指尖消失,它们瞬间就会消失在她那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中。她曾问过爷爷眼睛不瞎的人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爷爷说:“其实都一样,一切有都是从无中生出来的,你什么都看不到,那才是世界的本质。无论是什么,都不要试图去留,就任由它们来来去去,没有得到也就没有什么失去,你在这无中才是大自在,就像鱼游在大海里一样自在。”原来,爷爷早就把这一天的到来告诉她了,可是,她为什么还是这么疼痛、这么措手不及?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却波街上,伸出两只手四处摸索,只要走过一个人,她就过去摸。她朝天翻着白眼珠嘴里大声叫着:“爷爷!爷爷!”

她不知道爷爷一直就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默默看着她,这时候他终于向她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她一握就知道是爷爷的手,她把这只苍老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掩住了两只深陷的眼窝里那抹丑陋的白色,泪水从这只手的指缝间哗哗涌了出来。爷爷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头上,久久地摩挲着她的那头短发。她突然伸出手去想摸摸爷爷的脸,她那只手却被推开了,她挣扎着又去摸,爷爷却往后退了几步,她摸空了。她不知道两步之外的爷爷正无声无息地流着泪看着她,他的脸上、脖子上已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瘤,那是已经扩散的淋巴癌症状。爷爷站在那里突然说话了:“勇娃,要是有一天你起来后再找不到爷爷了,就像今天这样,你能不能习惯?记住,下炕十二步就是房门,出房门下三个台阶,再走三十步就是街门,你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