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原姿原态的怪物(第8/37页)
这根本无所谓;即便博帝真能证明我是个骗子,骗去了一对苏联驼背连体婴身上最后一个卢比,那也不会对朗曼小姐有丝毫的影响。她爱上我了,她自己说的,我也相信;一天晚上,她喝了太多的红酒和黄酒,说话声音结结巴巴,这时她问道——唉,这声音哽咽却强装笑颜,傻傻的样子直让人心碎,你真想给她一拳,崩掉她的牙齿,却又想亲吻她——我是否爱她;我要撒谎都不会就别混了,因此我告诉她当然了。庆幸的是,我只彻底领受过一次爱情之恐怖——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说好啦。不过,且回到朗曼的悲剧。这——我也不确定——可能么,你的第一要务是要利用他,竟还能跟他相爱?难道这种谋利动机,这种随之俱增的罪恶感,不会阻止了其他感情的发展?要说起来,即使是最体面光鲜的一对,初始走到一起,也是基于相互利用的原则——性,住房,虚荣心的自我满足;不过那却无关大体,是人性使然:这与打定主意要利用一个人的差别,犹如可食用蘑菇之与致命品种:原姿原态的怪物。
我从朗曼小姐身上想要得到的是:她的经纪人,她的出版人,她的名字附于某篇评论我作品的不知所云的文章前面,且文章发表在某本尽管发霉,却在学术界有影响的季刊上。这些目标不多久就得以实现,随之而来的还有炫目的额外收获。得益于她的声望和干预,P·B·琼斯不久就获得了古根海姆基金会研究学者奖(3000美元),美国艺术暨文学学会资助(1000美元),还有一家出版社给出的一部短篇小说集预付版税(2000美元)。不仅如此,朗曼小姐还准备好这些短篇——共九篇——对它们精心打理,直把它们打磨得足以参加冠军总决赛,然后再对这些小说——《应许的祈祷及其他》——进行评论,评论文章先发表在《党派评论》上,然后又发表在《纽约时报书评》上。这书名是她定的;虽然里面没有哪篇叫“应许的祈祷”的,但她说:“这名字很适合。阿维拉的圣特雷莎曾说,‘让人流泪更多的是得到应许的祈祷,而非未应许的祈祷。’也许引用得并不准确,但我们可以查一下。其要旨——这一主题贯穿于你的整部作品,我感觉几乎是触手可及——是说,人们拼死拼活实现一个目标,却到头来反遭其害——它最终加重和加速了他们的绝望。”
一语成谶,《应许的祈祷》没有应许我任何的祈祷。到这本书面世时,文学圈里许多大佬都认为朗曼小姐襄助她的小白脸过了头(博帝给取的这名字;他还告诉所有人说:“可怜的爱丽丝。这是科莱特笔下描写老妓女养小白脸的《谢利》与《谢利之死》之合二为一!”),甚至觉得对于她这样一位以严谨著称的艺术家而言,她表现出来的缺乏诚实实在令人愕然。
我不敢声言自己的小说可以跟屠格涅夫和福楼拜媲美,但肯定也有那么几分分量,不可全然视而不见。没人攻击这些小说;要是有人攻击倒也还好,不致如这灰色漠然的排斥那般令人麻木、令人憎恶、令人痛苦,让人不到中午便生起一种对马丁尼酒的强烈欲望。朗曼小姐跟我一样的痛苦——与我一样的失望,如她所说,不过内心里,这却是因为她疑心自己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名望已甘泉变污水了。
我无法忘记她的那副模样:坐在品味无可挑剔的客厅里,杜松子酒与泪水催红了她漂亮的双眼,她点头,点头,照单全收我撒着酒疯攻击她的每一个刻薄的字:我将这书的惨败、我的挫败、我被打入冷宫全推咎到她头上;点头,点头,咬着嘴唇,压抑着任何反击的企图,照单全收因为她对于自己才华坚若磐石的自信,恰如我对自己的才华缺乏信心,满腹狐疑,同时因为她明白自己只要回击半句实话,都将会导致致命的后果——因为她害怕万一我离开她,那她的最后一个谢利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