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四 · 槐 西 杂 志 四(第27/49页)
一奴子业针工,其父母鬻身时未鬻此子,故独别居于外。其妇年二十馀,为狐所媚,岁馀病瘵死。初不肯自言,病甚,乃言狐初来时为女形,自言新来邻舍也。留与语,渐涉谑,既而渐相逼,遽前拥抱,遂昏昏如魇。自是每夜辄来,来必换一形,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丑忽好,忽僧忽道,忽鬼忽神,忽今衣冠,忽古衣冠,岁馀无一重复者。至则四肢绥纵,口噤不能言,惟心目中了了而已。狐亦不交一言,不知为一狐所化,抑众狐更番而来也。其尤怪者,妇小姑偶入其室,突遇狐出,一跃即逝。小姑所见,是方巾道袍人,白须鬖鬖;妇所见则黯黑垢腻,一卖煤人耳。同时异状,更不可思议矣。
译文
有个奴仆以缝纫为业,他父母卖身为奴时,没有连他一起卖了,所以他独自居住在别处。他的妻子二十多岁,被狐狸媚惑了一年多,后得痨病死了。开始她还不肯说,病重时,才说狐精一开始来的时候是个女人形象,自称是新搬来的邻居。她留下来和它说话,渐渐地开起玩笑来,随即逐渐靠近,突然上前拥抱,这个奴仆的妻子昏昏沉沉地就像被魇住似的。从此以后,每到夜里狐精就来,而且一定要改变形象:忽然是男的,忽然是女的,忽然是老人,忽然是年轻人,忽然丑陋,忽然俊美,忽然是和尚,忽然是道士,忽然是神,忽然是鬼,忽然穿戴着当今衣物,忽然穿戴着古代衣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没有一次是重复的。它一来,奴仆妻子就四肢无力,好像被禁住了说不出话,只是心中明白罢了。狐精也不和她说一句话,不知道是一个狐精变的,还是许多狐精轮流来的。这件事尤为奇怪的是,奴仆妻子的小姑子偶然进她屋里,突然遇上狐精出去,一跳就不见了。小姑子看见的是个头戴方巾、身穿道袍的人,满脸乱蓬蓬的白胡须;奴仆妻子看见的却是浑身脏黑油腻的一个卖煤人。同一时间里还有不同的形象,就更不可思议了。
及孺爱先生先生于余为疏从表侄,然幼时为余开蒙,故始终待以师礼。言:交河有人田在丛冢旁,去家远,乃筑室就之。夜恒闻鬼语,习见不怪也。一夕,闻冢间呼曰:“尔狼狈何至是?”一人应曰:“适路遇一女,携一童子行。见其面有衰气,死期已近,未之避也。不虞女忽一嚏,其气中人,如巨杵舂撞平声,伤而仆地。苏息良久,乃得归。今胸鬲尚作楚也。”此人默记其语。次日,耘者聚集,具述其异,因问:“昨日谁家女子傍晚行,致中途遇鬼?”中一宋姓者曰:“我女昨晚同我子自外家归,无遇鬼事也。”众以为妄语。数日后,宋女为强暴所执,捍刃抗节死。乃知贞烈之气,虽届衰绝,尚刚劲如是也。鬼魅畏正人,殆以此夫。
译文
及孺爱先生先生是我的远房表侄,但我小时候是他为我启蒙教育,所以我对他一直以师礼相待。说:交河有人的田地靠近坟堆,离家比较远,就在田边筑了间屋子住着。晚上常听到鬼讲话,见惯了也不奇怪。一天晚上,听到坟墓间有喊声说:“你怎么狼狈成这样呢?”另一个声音回答道:“刚才在路上碰到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小男孩赶路。我见她面有衰气,死期快到了,就没有躲避。没想到那女子忽然打了个喷嚏,那股气打中了我,就像大棒槌舂米撞平声击一样,我受伤倒在地上。休息了很久,才能回来。现在胸膛还隐隐作痛。”这个种田人默默地记下这番话。第二天,耘田的人聚在一起,这个人就说了这件事情,还问:“昨天傍晚,谁家的女子在路上碰到鬼了?”其中有个姓宋的说:“昨晚我女儿和我儿子从外婆家回来,并没有碰到鬼的事。”大家都认为那个人乱讲。几天以后,宋家女儿被歹徒劫持,她举着刀坚决反抗,被杀死了。人们才知道,女人贞烈的正气,虽然临近死亡,仍然刚强有力。鬼怪所以害怕正直的人,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