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三 · 槐 西 杂 志 三(第40/50页)
李应弦言:甲与乙邻居世好,幼同嬉戏,长同砚席,相契如兄弟。两家男女时往来,虽隔墙,犹一宅也。
或为甲妇造谤,谓私其表弟。甲侦无迹,然疑不释,密以情告乙,祈代侦之。乙故谨密畏事,谢不能。甲私念未侦而谢不能,是知其事而不肯侦也,遂不再问,亦不明言,然由是不答其妇。妇无以自明,竟郁郁死。死而附魂于乙曰:“莫亲于夫妇,夫妇之事,乃密祈汝侦,此其信汝何如也。使汝力白我冤,甲疑必释;或阳许侦而徐告以无据,甲疑亦必释。汝乃虑脱侦得实,不告则负甲,告则汝将任怨也。遂置身事外,恝然自全
,致我赍恨于泉壤,是杀人而不操兵也。今日诉汝于冥王,汝其往质。”竟颠痫数日死。甲亦曰:“所以需朋友,为其缓急相资也。此事可欺我,岂能欺人?人疏者或可欺,岂能欺汝?我以心腹托汝,无则当言无,直词责我勿以浮言间夫妇;有则宜密告我,使善为计,勿以秽声累子孙。乃视若路人,以推诿启疑窦,何贵有此朋友哉!”遂亦与绝,死竟不吊焉。
乙岂真欲杀人哉,世故太深,则趋避太巧耳。然畏小怨,致大怨;畏一人之怨,致两人之怨。卒杀人而以身偿,其巧安在乎?故曰,非极聪明人,不能作极懵懂事。
注释
恝(jiá)然:漠不关心,冷淡的样子。
译文
李应弦说:甲和乙是上辈人就友好的邻居,从小一起玩耍,长大一起上学,性情相投像兄弟。两家的男男女女时常来往,虽然隔着一道墙,却像是一家人。
有人给甲的妻子造谣,说她和表弟私通。甲调查没有证据,可是疑心没有消除,暗地里把这件事告诉乙,求他代为侦查。乙向来谨慎怕事,推辞说办不了。甲心想,没有侦查就推辞办不了,明明是知道这回事,所以不肯侦查,就不再追问,也不明说,但从此不再和妻子说话。他妻子没有办法表白自己,竟然忧郁而死。死后鬼魂附在乙的身上,说:“再没有比夫妻更亲密的,夫妻之间的事,却秘密地求你侦察,可见他信任你到了什么程度。假如你尽量洗刷我的冤枉,甲的疑心一定会消除;就是你表面上答应侦查,然后再慢慢告诉他没有证据,甲的疑心也一定会消除。你却顾虑如果侦查出实情,不说就辜负了甲,说了你就要受埋怨。于是置身事外,小心翼翼地保全自己,致使我怨恨死去,这是杀人不用刀子呀。今天在阎王那里控告了你,你去对质吧。”乙竟发了几天疯去世了。甲也说:“人之所以要朋友,是为了有急难的时候能互相帮助。这件事可以瞒得过我,怎么能瞒得过别人?关系疏远的人或者我可以骗,怎么能够骗你?我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你,没有就应该说没有,你可以直言责备我不能因为流言蜚语损害夫妻感情;如果有就应该暗中告诉我,好让我想办法,不因为臭名声连累子孙。你却把我看成过路的人,用推诿让我有了疑心,这样的朋友有什么可贵的?”于是也和乙绝交了,乙死了也不去吊唁。
乙难道是真想杀人吗?只是世故太深,趋利避害的心机过于巧妙罢了。可是害怕小的怨恨,却招致大的怨恨;担心一个人怨恨,却招致两个人都怨恨。结果害死了人,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他的巧妙又在哪里呢?所以说,不是极其聪明的人,不会做出极其糊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