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三 · 槐 西 杂 志 三(第19/50页)

莆田李生裕翀言:有陈至刚者,其妇死,遗二子一女。岁馀,至刚又死。田数亩、屋数间,俱为兄嫂收去,声言以养其子女,而实虐遇之。俄而屋后夜夜闻鬼哭,邻人久不平,心知为至刚魂也,登屋呼曰:“何不祟尔兄?哭何益!”魂却退数丈外,呜咽应曰:“至亲者兄弟,情不忍祟;父之下,兄为尊矣,礼亦不敢祟。吾乞哀而已。”兄闻之感动,詈其嫂曰:“尔使我不得为人也。”亦登屋呼曰:“非我也,嫂也。”魂又呜咽曰:“嫂者兄之妻,兄不可祟,嫂岂可祟耶!”嫂愧不敢出。自是善视其子女,鬼亦不复哭矣。使遭兄弟之变者,尽如此鬼,宁有阋墙之衅乎

注释

翀(chōnɡ):向上直飞。这里用于人名。

阋(xì)墙之衅:兄弟之间不和睦的感情裂痕。阋墙,指兄弟之间相争。阋,不和,争吵。衅,缝隙,感情上的裂痕,争端。

译文

蒲田书生李裕翀说:有个叫陈至刚的人妻子死了,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年多后,陈至刚也死了。他的几亩田、几间房,都被兄嫂收去,声称抚养他的儿子和女儿,实际上却虐待他们。不久,屋子后面每天都听到鬼哭声,邻居早就愤愤不平,明白是陈至刚的魂在哭,就登上屋顶喊:“你为什么不作祟害你的哥哥,哭有什么用!”鬼魂听后退到几丈远之外,呜咽说:“最亲近的人就是兄弟,手足之情,我不忍心作祟;父亲以下,兄长为尊啊,按照礼法我也不敢作祟。我乞求哀怜而已。”他哥哥听后非常感动,责骂妻子说:“你让我无法做人。”他也登上屋顶说:“兄弟,不是我要干的,是你嫂子要这么干的。”鬼魂又呜咽说:“嫂子是兄长的妻子,我对兄长不能作祟,对嫂子怎么可以伤害呢!”嫂子惭愧得不敢露面。从此以后兄嫂好好对待他的子女,鬼也不再哭泣了。假如世上那些兄弟不和的人,都像陈至刚那样,还会发生骨肉相残的事吗?

卫媪,从侄虞惇之乳母也。其夫嗜酒,恒在醉乡。一夕,键户自出,莫知所往。或言邻圃井畔有履,视之,果所着;窥之,尸亦在。众谓墙不甚短,醉人岂能逾?且投井何必脱履?咸大惑不解。询守圃者,则是日卖菜未归,惟妇携幼子宿。言夜闻墙外有二人邀客声,继又闻牵拽固留声,又訇然一声,如人自墙跃下者,则声在墙内矣;又闻延坐屋内声,则声在井畔矣;俄闻促客解屦上床声,又訇然一声,遂寂无音响。此地故多鬼,不以为意,不虞此人之入井也,其溺鬼求代者乎?遂堙是井,后亦无他。

译文

卫老婆子,是我堂侄纪虞惇的奶妈。她的丈夫嗜酒,常常醉醺醺的。一天夜里,丈夫锁上门出去,没人知道他到哪儿去了。有人说邻居菜园的水井旁有双鞋子,卫婆子赶去看,果然是丈夫穿的;探头看井里,尸体也在里面。大家认为院墙不算矮,醉酒的人怎么能跳得过去呢?而且投井为什么要脱掉鞋子?大家都非常疑惑,无法解释。去问看菜园的,他说这天他出去卖菜没有回来,只有他的妻子带着年幼的儿子睡觉。他妻子说,夜里听到墙外有两个人邀请客人的声音,随后又听到拉扯挽留的声音,接着“轰”的一声响,就像有人从墙头跳下来,声音就在院墙内;又听到邀请客人进屋里坐的声音,这时声音就在水井旁边了;不一会儿,听到催促客人脱鞋上床的声音,接着又是轰然一声响,然后就寂静无声了。这个地方本来就经常闹鬼,看菜园人的妻子没当回事儿,没料到是这个人掉进井里了,这大概是淹死鬼寻找替身的吧?于是填了这口井,后来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