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八 · 如 是 我 闻 二(第21/38页)

吕太常含辉言:京师有富室娶妇者,男女并韶秀,亲串皆望若神仙。窥其意态,夫妇亦甚相悦。次日天晓,门不启。呼之不应,穴窗窥之,则左右相对缢。视其衾,已合欢矣。婢媪皆曰:“是昨夕已卸妆,何又着盛服而死耶?”异哉,此狱虽皋陶不能听矣。

译文

太常寺卿吕含辉说:京城里有个富人家娶媳妇,新郎新娘相貌俊美,亲戚们看他们简直像神仙中的人物。悄悄看他们的神态,夫妻彼此也都很喜欢对方。第二天天亮,房门不开。喊他们也不答应,众人在窗纸上抠一个洞向里面看,发现两人面对面上了吊。看看床上的被褥,已经同床合欢了。婢女仆妇都说:“昨天晚上已经卸了妆的,为什么又穿戴整齐而死呢?”奇怪呵,这个案件即使虞舜时的司法官皋陶也是不能审察的了。

里胥宋某,所谓东乡太岁者也。爱邻童秀丽,百计诱与狎。为童父所觉,迫童自缢。其事隐密,竟无人知。一夕,梦被拘至冥府,云为童所诉。宋辩曰:“本出相怜,无相害意。死由尔父,实出不虞。”童言:“尔不相诱,我何缘受淫?我不受淫,何缘得死?推原祸本,非尔其谁?”宋又辩曰:“诱虽由我,从则由尔。回眸一笑,纵体相就者谁乎?本未强干,理难归过。”冥官怒叱曰:“稚子无知,陷尔机阱。饵鱼充馔,乃反罪鱼耶?”拍案一呼,栗然惊寤。

后官以贿败,宋名丽案中,祸且不测。自知业报,因以梦备告所亲。逮及狱成,乃仅拟城旦。窃谓梦境无凭也。比三载释归,则邻叟恨子之被污,乘其妇独居,饵以重币,已见金夫不有躬矣。宋畏人多言,竟惭而自缢。然则前之幸免,岂非留以有待,示所作所受,如影随形哉!

注释

馔(zhuàn):饮食,吃喝。

城旦:古代刑罚名。一种筑城四年的劳役。

见金夫不有躬:指女子见到有钱的男子就失身。出自《易经·彖辞》:“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译文

乡间有个小吏宋某,号称“东乡太岁”。他喜欢邻居家男孩长得清秀,千方百计引诱奸污了他。孩子的父亲察觉后,逼迫孩子上吊自尽了。这件事很隐秘,竟然无人知晓。一天晚上,宋某梦见自己被抓到冥府,说是因为那个孩子告了状。宋某分辩道:“我本来就是喜欢你,并没有想害你的意思。你是你父亲逼死的,我实在是没有预料到。”孩子说:“你不引诱我,我又怎么会被你淫污呢?我不被淫污,又怎么会死呢?推究这场祸事的由来,不是你又是谁?”宋某又辩解:“就算是我引诱,可顺从不顺从在你。回眸一笑、纵身投到我怀里的是谁呢?我本来就没有强迫你,按道理不应该归咎于我。”冥官怒叱道:“幼子无知,才陷入你的圈套。就像钓鱼设了诱饵,怎么反而怪罪鱼呢?”冥官拍着桌子大叫一声,宋某惊醒过来。

后来宋某的长官受贿事情败露,宋某也受到牵连,无法预料会有怎样的祸患。宋某自知报应到了,把那个梦遍告亲朋好友。等到结案,却只被判去筑城四年。他暗想,看来做梦也是不足为凭的。等他服了三年刑被释放回乡,却得知邻居老翁因为怨恨儿子被污辱,趁宋某妻子独自在家,重金引诱,宋某的妻子早就卖身相就了。宋某畏惧人们的闲言碎语,最终羞愧地上吊死了。看起来前一次似乎是免了灾祸,实际上是阴间特意留着后来报应,这样来显示一个人做什么就会有什么样的报应,如影随形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