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六 · 滦 阳 消 夏 录 六(第25/34页)

。少妇即张七之女也。使不迫逐七至是,则舜庭已变服,人无识者;地距海口仅数里,竟扬帆去矣。

注释

迤逦:缓行貌。

灶丁:煮盐工。

弭(mǐ)首:俯首,降服。

译文

齐舜庭是前面所讲过的大盗贼齐大的同族。他最剽悍,用绳子系住刀把,在两三丈远之外就能投刀伤人。他的同伙称他为“飞刀”。他的邻居叫张七,齐舜庭一向把他当奴仆看待,强迫张七把住房卖给他扩宽马厩,还指使同伙威吓张七:“不赶紧迁走,大祸马上临头。”张七迫不得已,带着妻子儿女仓皇地逃出家门,不知到哪里是好,来到神祠祷告:“小人不幸,被强盗逼迫,走投无路了。”然后恭恭敬敬把一根木棍立在神灵面前,看木棍倒向何方就往何方走。结果木棍倒向东北方,于是张七带着一家人坎坎坷坷、沿途乞讨到了天津。在天津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盐丁,帮着晒盐,勉强能维持生计。三四年之后,齐舜庭打劫饷粮的事情败露了,官兵围捕他,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刮着风,又下着雨,他于是乘着风雨逃脱了。想到他的同伙有在商船上的,他就去投奔他这个同伙,渡海逃走。于是他白天躲藏起来晚上赶路,偷瓜果充饥,侥幸没被人发现。一天晚上,他又饥又渴,远远地看见有一盏昏昏的灯光。他走过去试着敲了敲门,一个少妇久久地盯着他看,忽然大声叫道:“齐舜庭在这里!”大概追捕他的公文,已经急速送到了天津,悬赏捉拿他。盐丁们听到叫喊声马上聚集来,齐舜庭手无寸铁,只好束手就擒。这个叫喊的少妇就是张七的女儿。假如不是把张七逼迫到这里来,那么齐舜庭已变换了装束,根本无人认识他;这里离海口又只有几里路,他就会扬帆出海逃脱了。

王兰洲尝于舟次买一童,年十三四,甚秀雅,亦粗知字义。云父殁,家中落,与母兄投亲不遇,附舟南还。行李典卖尽,故鬻身为道路费。与之语,羞涩如新妇,固已怪之。比就寝,竟弛服横陈。王本买供使令,无他念;然宛转相就,亦意不自持。已而童伏枕暗泣。问:“汝不愿乎?”曰:“不愿。”问:“不愿何以先就我?”曰:“吾父在时,所畜小奴数人,无不荐枕席。有初来愧拒者,辄加鞭笞曰:‘思买汝何为?愦愦乃尔!’知奴事主人,分当如是,不如是则当箠楚。故不敢不自献也。”王蹶起推枕曰:“可畏哉!”急呼舟人鼓楫,一夜追及其母兄,以童还之,且赠以五十金。意不自安,复于悯忠寺礼佛忏悔,梦伽蓝语曰:“汝作过改过在顷刻间,冥司尚未注籍,可无庸渎世尊也。”

注释

舟次:行船途中,船上。

伽蓝:“僧伽蓝摩”的简称,译为“众园”,即僧众所居住的园庭,亦即寺院的通称。这里指伽蓝神,即保护伽蓝(寺庙)的神。

译文

王兰洲曾经在乘船途中买了一个小僮,年纪十三四岁,很是俊秀文雅,也识几个字。小僮说,父亲去世了,家境败落,同母亲、兄长投奔亲戚不遇,想搭船回到南边去。因为行李当光卖完,所以卖了他换点儿路费。王兰洲跟他讲话,他羞涩得像新媳妇,王兰洲本来已经感到奇怪了。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僮竟然脱光衣服躺着。王兰洲本意是买来供使唤,没有别的念头;但是如今他温顺地主动亲近,自己也就控制不住了。事后,小僮伏在枕头上暗暗哭泣。王兰洲就问:“你不愿意吗?”答:“不愿意。”问:“不愿意为什么先来亲近我?”答:“我的父亲在世时,他养的几个小奴仆,没有不在枕席上侍候的。有刚来羞愧拒绝的,就鞭打他,说:‘想想买你做什么?糊涂到这样!’由此知道奴仆服侍主人,本分应当这样,不这样就要挨打。所以不敢不自己献身。”王兰洲急忙起身推开枕头说:“可怕啊!”连忙叫船夫摇着橹,赶了一夜,追上他的母亲兄长,把小僮还给他们,并且赠送了五十两银子。王兰洲心里还不能安宁,又在悯忠寺礼拜忏悔,回来梦见伽蓝神对他说:“你犯了过错在顷刻之间就改正了,阴司还没有登记上簿册,可以不必亵渎佛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