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六 · 滦 阳 消 夏 录 六(第20/34页)

注释

堞(dié):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译文

我这个家族住的地方叫景城,是宋朝的旧县城。城址还能依稀辨认出来。有时偶然在天刚亮时,远远望见烟雾当中,现出一座城池的影子,城楼和女墙看上去都很真切,类似于海市蜃楼。这种事情在别的书上多有记载,但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认为,凡是有形体的东西,必然有精气。土地厚实之处,就是土地精气聚集的地方,就像人有魂魄一样。这座城四周有几里地,它的形体可算是巨大了。从汉代到宋代一千多年,它聚集精气的时间也已经很久了,就像人能获取的多、可用的广,他的魂魄就特别强大。所以它的形体虽然消失,但是精气盘踞凝结,不是一天两天的积蓄,也就不可能一天两天能散尽。因此偶然现出形相,还是城池的形状,正像人死了鬼还在,鬼仍旧是人的形状一样。但是古代的城郭不都现形,现形的又不常见,那是什么缘故呢?人死后,也许有鬼,也许没有鬼;鬼的存在,也许看得见,也许看不见;这是同样的道理。

南宫鲍敬之先生言:其乡有陈生,读书神祠。夏夜袒裼睡庑下,梦神召至座前,诃责甚厉。陈辩曰:“殿上先有贩夫数人睡,某避于庑下,何反获愆?”神曰:“贩夫则可,汝则不可。彼蠢蠢如鹿豕,何足与较?汝读书而不知礼乎?”盖《春秋》责备贤者,理如是矣。故君子之于世也,可随俗者随,不必苟异;不可随俗者不随,亦不苟同。世于违礼之事,动曰某某曾为之。夫不论事之是非,但论事之有无,自古以来,何事不曾有人为之,可一一据以借口乎?

注释

袒裼(tǎn xī):脱去上衣,裸露肢体。庑(wǔ):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

译文

南宫的鲍敬之先生说:他家乡有个姓陈的书生,在神祠庙读书。一个夏夜,陈生光着膀子睡在廊庑下,梦见神把他召到座前严厉斥责。陈生辩解说:“殿上先有几个小贩睡了,我回避在廊庑下,为什么反而受到责备?”神说:“小贩可以睡,你就不行。他们蠢笨得像鹿,像猪,你怎么能跟他们比呢?你是读书人,难道也不懂礼节吗?”《春秋》挑剔有贤能的人,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君子处世,可以随俗就随俗,不必非得独树一帜;不可随俗就不随,也不必去苟且求同。世上的人对于违背礼数的事,动不动就说某某人曾经做过。不论这样做是否正确,只论事情是否已有先例,自古以来,什么事情不曾有人做过,难道可以一一拿来作为借口吗?

渔洋山人记张巡妾转世索命事,余不谓然。其言曰:“君为忠臣,我则何罪,而杀以飨士?”夫孤城将破,巡已决志捐生。巡当殉国,妾不当殉主乎!古来忠臣仗节,覆宗族糜妻子者,不知凡几。使人人索命,天地间无纲常矣。使容其索命,天地间亦无神理矣。王经之母含笑受刃,彼何人乎!此或妖鬼为祟,托一古事求祭飨,未可知也。或明季诸臣,顾惜身家,偷生视息,造作是言以自解,亦未可知也。儒者著书,当存风化,虽齐谐志怪,亦不当收悖理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