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六 · 滦 阳 消 夏 录 六(第15/34页)

妖由人兴,往往有焉。李云举言:一人胆至怯,一人欲戏之。其奴手黑如墨,使藏于室中,密约曰:“我与某坐月下,我惊呼有鬼,尔即从窗隙伸一手。”届期呼之,突一手探出,其大如箕,五指挺然如舂杵。宾主俱惊,仆众哗曰:“奴其真鬼耶?”秉炬持仗入,则奴昏卧于壁角。救之苏,言:“暗中似有物以气嘘我,我即迷闷。”族叔楘庵言:“二人同读书佛寺。一人灯下作缢鬼状,立于前;见是人惊怖欲绝,急呼:‘是我,尔勿畏。’是人曰:‘固知是尔,尔背后何物也?’回顾乃一真缢鬼。”盖机械一萌,鬼遂以机械之心从而应之。斯亦可为螳螂黄雀之喻矣。

注释

舂(chōnɡ)杵:舂米的木棒。舂,把东西放在石臼或乳钵里捣掉皮壳或捣碎。

译文

妖魅因为人引发而作怪,这种事情常有。李云举说:某甲胆子极小,某乙想要开他的玩笑。乙的奴仆手黑得像墨,乙让他藏在房间里,悄悄约定说:“我同某甲坐在月下,我惊叫有鬼,你就从窗缝里伸出一只手。”到约定的时候,乙呼叫起来,突然一只手伸了出来,大小像畚箕,五个手指直挺着像舂米的棒槌。客人和主人都大吃一惊,仆人们都吵嚷起来说:“他难道是真鬼吗?”拿着火把手持棍棒进去,只见乙的仆人昏睡在墙壁角落里。众人救他苏醒,他说:“黑暗中好像有东西用气嘘我,我就昏睡了过去。”同族的叔叔楘庵说:“有两个人一起在佛寺里读书。一个人在灯下装作吊死鬼样子,站在另一个人面前;看到这人吓得要昏过去,急忙喊:‘是我,你不要怕。’另一人说:‘我知道是你,你背后是什么东西?’装鬼的人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真的吊死鬼。”大概机诈之心一旦萌生,鬼就用机诈之心跟着回应。这可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比喻了。

余八九岁时,在从舅实斋安公家,闻苏丈东皋言:交河某令,蚀官帑数千,使其奴赍还。奴半途以黄河覆舟报,而阴遣其重台携归。重台又窃以北上,行至兖州,为盗所劫杀。从舅咋舌曰:“可畏哉!此非人之所为,而鬼神之所为也。夫鬼神岂必白昼现形,左悬业镜,右持冥籍,指挥众生,轮回六道,而后见善恶之报哉?此足当森罗铁榜矣。”苏丈曰:“令不窃赀,何至为奴干没?奴不干没,何至为重台效尤?重台不效尤,何至为盗屠掠?此仍人之所为,非鬼神之所为也。如公所言,是令当受报,故遣奴窃赀;奴当受报,故遣重台效尤;重台当受报,故遣盗屠掠。鬼神既遣之报,人又从而报之,不已颠乎?”从舅曰:“此公无碍之辩才,非正理也。然存公之说,亦足于相随波靡之中,劝人以自立。”

注释

官帑(tǎnɡ):古代指收藏钱财的府库,国库。

重台:奴婢的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