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第10/19页)

浣云伸长了脖子,研究着手里的鱼,对我翻翻眼睛,悄悄地说:“你会不会煎鱼?我可从来没做过,就这样放在水里去煮一锅鱼汤好了’免麻烦!”

“连鱼鳞和鱼肚肠煮在一起?”我说,“还要去鳞,除鳃,破肚子!”

“你会做,交给你吧!”浣云急忙把鱼往我手里一塞,如释重负地透了口气。我们的主人已经又燃起了一支蜡烛,领先向厨房里走去,我们都鱼贯地跟随在后。那个坐在椅子里的女人,依旧一动也不动地,静静地望着门口。

走进了“厨房”,这实在是间很大的屋子,一边是泥糊的灶,有好几个灶孔,其中一个燃着熊熊的柴火,上面,一只铝质的锅正冒着气,扑鼻的肉香直冲出来,诱惑地在我们的鼻端缭绕着。房子的另一边,堆满了木柴,还有些红薯、米、洋山芋等,看样子,这些食物都足够吃一个月。

“水在缸里,油盐酱醋在炉台上,砧板和刀在这儿,来!动手吧!”

我们的主人领头动了手,找出锅子淘米,我们也只得七手八脚地跟着乱忙,绍圣泼了一地的水。宗淇削红薯皮削伤了手指。浣云拼命向灶孔里塞木柴,弄了一屋子的烟,火却变小了。我和那几条鱼“奋斗”,它们滑溜溜的毫不着手,不住从我手上溜到地下去。最后,我们的主人在炉子边站住说:

“好了,你们在大学里都是高材生吧?”

我红了脸,浣云嘟着嘴说:

“大学里不教做饭这一行。”

“教你们许多做人的大道理,许多艰深的科学,许多地理历史和哲学,却不教你们如何去填饱肚子!”我们的主人说,嘴边带着个嘲讽的微笑。炉火映红了他的脸,是张棱角很多,线条突出的脸,那个嘲讽的微笑没有使他的面部柔和,却更增加了一些个性,使人看不透他的智慧和深度。“好了,够了,让我一个人来吧,你们到外间去陪陪我的太太,如何?”

“那是你的太太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在生病?”

“生病?当然。她这副姿态已经两年了,两年前,医生说她活不过一年,而现在,她还是颇有生气……”他把话咽住了,那嘲讽的微笑已经消失,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朦胧的、柔和的色彩。低低地又说了句:“去吧!去陪陪她去,她曾经是最好客的,虽然她现在已一无所知。”

我望着我们的主人,有一种怜惘和同情的感觉从我心底油然而生,比怜悯和同情更多的,是一种感动的情绪。想想看,在这样的深山里,一个男人和他的病妻相依为命地生活着。“颇有生气”,他还认为他的妻子是“颇有生气”的呢!我站在那儿,怔怔地望着他,有些儿不愿意离开。他不再看我,开始忙碌而熟练地准备着食物,好半天,我忍不住地说:

“你们没有孩子吗?先生?”

他看了我一眼。

“别叫我先生,林场的人都叫我老王,你们也这样叫吧。”顿了顿,他又说,“你问什么?孩子?不错,我们曾经有过,他和你们一样,念书,读大学,然后出国了。”

他不像是有个读大学的儿子的那种人,我的好奇心更加重了。

“为什么你们要住在山里?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你不把你太太送医院?”

“医院?”那嘲讽的笑又回到他的嘴边。“医生说医药对她已经没有帮助。而她一生最渴望的事就是住在山里……”笑容顿然消失,他瞪瞪我,带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突发的怒气,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小姐!你问得太多了!出去吧!别站在这儿碍手碍脚!”

我再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头锁着,眼睛深沉地注视着菜板,专心一致地刮去鱼鳞。这是那种我所不能了解的人物。悄悄地,我退出了那间厨房。浣云他们正坐在外间屋里,低声地讨论着这个家庭。我走过去,站在我们的女主人的面前,凝视着那张毫无表情,却秀气姣好的脸庞,和那对乌黑而无神的眸子。心中溢满了一种难言的、特殊的、迷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