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老家(第6/10页)

罗聘拦他话:“不,你不可这么说,我们这帮人,包括施驴儿,对你都是真心的。”

守慧冷笑:“真心?不错,但更有些人看中的是我口袋里的银子,想搞些文会,印印诗集。”

罗聘说:“这种人当然也有,但毕竟少数。好了,不说这些,喝点茶,二遭正酽。”

守慧神情一下专注起来,目光幽幽地盯住一处,无限神往道:“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有些想家,想歙县的老家。我不喜欢扬州,真的,我一直不喜欢扬州。不错,扬州在好些人眼中,是温柔乡,富贵地,是个销魂夺魄的天堂福地,可对于我,它却销蚀我的精神,瓦解我的意志,使我一天一天走向没落。我的老家全不是这样,它多好,山青青的,水绿油油的,风吹到脸上,柔柔软软,带一股清香,让你醉。夕阳衔山时,那密密的林子里尽是叽叽喳喳的鸟叫,多好听呀,多安静呀,这时你在石头上坐一坐,会觉得神清气爽!从前我跟芝芝就常这样,一坐半天,一直坐到太阳落,坐到山窝里收尽最后一抹红霞,母亲让人来叫我们回去”

罗聘打断他:“好了好了,别说呆话了,既想家,抽空回去一趟好了。”

守慧神情专注,两眼辉亮:“对,对,还有母亲,还有妹妹,我好想她们,我要看看她们,跟她们好好说说话,开心地笑笑”一下回过神,对罗聘笑道,“让你见笑了。没办法,真的太想了。”

腊月初八,也就是扬州城家家煮腊八粥的这一天,康世泰父子从盐运使衙门大牢里放出来,坐着轿子回家了。蓝姨与守慧早就候着了,一左一右跟着,待轿子在家门口停稳,蓝姨打起轿帘头探进去轻叫:“老爷,我搀你出来。”

轿子里先是不见动静,停了停,一只大大的着黑布鞋的脚从里探出,缓缓的,小心翼翼。

早已从轿里出来的守诚怕蓝姨力气不够搀不动,双手向前伸去:“父亲请慢点,容孩儿搀父亲一把。”

康世泰手伸出来扶住守诚,一步一顿从轿里出来,身子颤巍巍。守诚见状,直向守慧使眼色,守慧连忙在另一边搀住父亲。

这一刻是傍晌,冬阳正转到屋顶,黄亮亮的阳光洒满了天井。康世泰一步一步往前走,动作迟缓,老态龙钟,所有在场的人几乎无不吃惊地发现,老爷离家这几天,老了许多,拖在脑后的大辫子整个灰白了,头发有些乱。

蓝姨、守诚、守慧、舒媛,还有闻讯赶来的陈碧水、修竹雨、亢晓婷等一大帮子,前前后后簇拥着老爷。到了后院门口,康世泰双脚慢慢停住,转脸对蓝姨说:“去,把祠堂门开开。”

蓝姨疑惑地望住老爷。这一刻非年非节,开祠堂干吗?口中却是应承:“好,我这就去。”

康世泰对守诚说:“别站着,扶我上祠堂。”

守诚答应着,与守慧扶着父亲往祠堂走。

一直跟在后面的翟奎,想到祠堂关闭日久,里面一定灰尘蒙蒙,立刻带了两个手脚利索的男仆赶去作简单收拾。

一个个相跟着,抬腿跨过高门槛,鱼贯进入祠堂。

灯笼虽一盏盏点上了,祠堂里仍然暗昏昏的。供案上香烛高烧,淡蓝色檀香的烟气在祖宗牌位前盘旋缭绕。除了穿着不同鞋的脚在铺有罗底方砖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微响,没一个人说话,一切静悄悄的。在这静悄悄中,人们的精神和目光凝聚成一点,朝向走在最前面的康世泰。康老爷突然摆脱守诚与守慧一左一右的搀扶,急急地歪歪倒倒往前奔去,双手前扑,“扑通”一下在供案前的大红拜垫上跪下。守诚与守慧怔了怔,“扑通”跟着跪下,后面的儿女眷属也随之纷纷跪下,有的跪在拜垫上,有的面前没有拜垫,直接跪在罗底方砖上。老爷伏在那里半天又半天,像一段弯曲的虾米,然后慢慢抬头,仰对着祖宗牌位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康世泰率儿女子孙向你们请罪来了!不孝子忘记祖德遗训,忘记天朝规制,没有好好持家教子,踏实经营,一日日变得不勤不俭,昏聩堕落,离经叛道,致使家业丧失,子女罹难,门庭蒙羞!不孝子不忠不孝,罪孽深重,请列祖列宗对我降下惩罚,降下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