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宿(第3/5页)
我常想吃肉。姨娘花了一上午炖好肉,放在桌上。我们只匆匆吃了几口,就要往中学跑去了。中学的午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回来吃饭是一件特别赶的事情。因而,那盘肉,被我们抛弃在桌子上,由着姨娘收起来。亲家娘逐渐老去,变糊涂了,姨娘接过了所有的家务事。加上我,五个孩子,有上中学的,有上小学的,各自放学时间不同,各自又有不同的需求,都需要姨娘细致地满足和呼应。她走路快,说话也快,从这头忙到那头,从那头奔到这头,永不停歇。
大雨倾盆,我们在家里吃完饭,没法去学校。每个人都在找伞,可是找来的都是坏的。每个人都在抱怨,姨娘此时拿着破伞去了楼上。过了一会儿,我上楼去拿书,上到一半,发现楼上的门是锁着的,才要叫姨娘,忽然听到门里传来姨娘号啕大哭的声音。我不敢动,定在那里。那一刻,我太讶异了。姨娘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人,每件事都等着她处理。此刻,她却哭得如此压抑痛楚,我第一次窥见她的内心。外面的雨还很大,风吹着雨点拍打在窗户上。我默默下了楼,姨娘拿着补好的伞下来,递给每一个人,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
姨娘总说我母亲是“死做”,苦在江西那十几亩的地里,哪怕结石疼得直打滚,还是下地去锄草。她怜惜我母亲,期望能减轻母亲的负担——我就是那负担。母亲说起有一年冬天回家,看到我穿着拖鞋去上课,连棉鞋都没有,内疚得哭起来。我丝毫不记得这样的事情了,只记得每天盼着母亲回来,她一回来,家就是家了。她去赶轮船,挑着一蛇皮袋的东西,不敢回头看我。我也不敢看她。我们连肉都吃不起,但姨娘经常会做肉菜。种地一年下来,也没有多少收入,还是姨娘帮着贴补。
母亲在姨娘看来就是“太本分、太老实”。而姨娘从小就活泼好动,体育特别好,像是假小子一般。嫁给姨爷后,生了这么多孩子,依旧跟一般的家庭主妇不同,她跟姨爷养猪,也会想办法投资一些。这个孩子多的家庭,一个孩子都不能落下,都要读书,现在想想这是多难的一件事情。她要做。哪怕农村大部分女孩都只读了初中就不读了,她却让表姐们上了大学,儿子也上了大学,还都是重点大学。她做到了。
回到我寄宿的那段时光。只要放假,姨娘就带着我们去长江大堤下面的暗荡去捉鱼,那是少有的快乐时光。大家在防护林里奔跑,带着渔网,提着鱼篓,高高兴兴地说话。芦苇随风摇摆,灰暗的长江水静默地流淌。长江对岸,我的父亲和母亲正在丘陵上锄草。而我在此刻,跟他们也是隔阂的。我不太会捕鱼,笨手笨脚,只好待在一旁看。那时候姨娘又恢复到她未出嫁时的神勇,那一刻她是放松的吧。有时候我在想,她愿意生那么多孩子吗?会不会是因为农村的习俗如此,她才要多出这么多的负担?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不过,现在孩子们都大了,他们还一起打麻将、论输赢,坐在稻场上的阳光里。我也不会这些,默默在旁边看着。但我喜欢这种热闹融洽的气氛,这一切都是姨娘打造出来的,虽然我始终是疏远的。
直到那一天我听到她的哭声,才第一次感觉自己跟姨娘很近。我不知道姨娘的儿女们有没有听到哭声。他们在楼下,没有上来。那一刹那,我很想进去安慰她。可是我能安慰她什么呢?我无能为力。她没有办法脱离这个家庭的网,每个人都向她索取爱和关注。她不能偏袒哪一个。可是,既然是爱,尤其是孩子对于母亲的爱,是不是都有独占的性质?既然不能占有全部的爱,是不是每个人都在内心里渴盼得到最大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