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宿(第2/5页)
最大的矛盾是跟二表姐,我们是同一年出生,她比我大几个月而已。我们睡在同一个房间,她跟妹妹睡一张床,我睡另外一张床。晚上她们唱歌,我也唱歌。她会很生气地质问我:“你干吗要唱?”我说:“我为什么不能唱?!”早上起来,大家忙着刷牙,我找不到水杯,趁人不注意,用嘴贴着水缸吸了一口,恰好被二表姐看见。她立马去告诉姨娘,姨娘问我是不是有这回事,我忙否认。姨娘就说了二表姐一顿。吃饭时,我看到她低着头掉眼泪。那一刻我知道,她讨厌我,恨我。她会跟她的姐姐和妹妹,还有弟弟,一起讨厌我。而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入住姨娘家一周后,父亲忽然回来,告知我外婆去世的消息。外婆家就在姨娘家的对面,隔着两片池塘。她一直照顾着小舅舅一家。九岁后,父母不在家时,我时常沿着田间小路绕到她家去吃饭睡觉。她给予了我缺失的爱,给我洗脸、洗澡,但是她要照应的人太多了,又快八十岁,所以没办法照顾我。我从中学走到外婆家的路上,一路都在哭。我从来没有这么哭过,我知道爱我的一个人,永永远远地离开我了。母亲也回来了,她哭得昏迷过去,见到我后,又一次哭起来。外婆下葬后,她又一次跟父亲离开了。她没有办法,我也能理解。可就是理解了,也有怨恨。我最期盼的一家团圆,都得不到。我一个人扛过三年,现在又被塞到了陌生人的家里。虽然这是我姨娘家,虽然姨娘对我很好,可是有些事情是替代不了的。
母亲有一次提起亲家娘,说我被姨娘接到家里住,亲家娘其实很不高兴,但我完全没有感受到。我这才觉出当初姨娘要把我带到家时,顶住了多大的压力。那时我完全不知道。我只记得入住的第一天,姨娘就来批评我。她拿着我的本子问:“你看这本子,你订那么多订书钉干什么?”我一看本子,被我订了一排钉子,她接着说:“本子头上尾上中间,订三个就行咯。你这样太浪费了!”我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这也是错误。
我一个人生活久了,家里什么东西都是我的。到了这边,开始感受到了界限。因为家里孩子多,一切都要公平,一块月饼要切成平均的几份,每一份都不能比另外一份多一点,否则分到的人就会不高兴。分苹果也是,分梨子也是,姨娘居其中,做绝对公正的裁判,不对谁多偏爱一分。我不知道这仲裁者会如何劳心劳力。当时我体会不到。我只看着她跟着姨爷每天要喂几十头猪,回来要处理家事,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还要种点儿地,又要忍受跟亲家娘住在一起的不舒服。这些都是事后很多年我才回想起来的。
我那时在中学的成绩不好不坏,所以没有老师留意我。唯独有一次,我跟姨娘说起老师把我放在最后一排坐着,我眼睛不好,看不见黑板。姨娘跑去跟我班主任说这件事,班主任把我调到了中间。我为此难过了很久,觉得那时候自己才在老师的眼里有一点存在感。而在姨娘家,表姐、表妹、表弟的成绩都非常优异,相比之下我更像是一只丑小鸭。放假时,大表姐拿着书站在走廊上,让二表姐背单词。二表姐流利地背诵着英文单词,这让我非常羡慕。我更羡慕的是他们姐妹之间的情谊。他们一起玩耍、一起做功课,结成一个融洽的小团队,根本不会有我的位置。没有人在意我的成绩,不管好还是不好,父母只要我平安就可以了;也没有人对我说你要好好努力,考上好学校,未来有个好工作,都不会有的。表弟常常是年级第一,人家路过姨娘家门口提起这件事,姨娘又自豪又故作不屑地说:“又没考一百分,不算什么。”这些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像是条暗淡的影子,拖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