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吟到恩仇心事涌(第9/11页)

谷神翁诧异不已,他听夏侯坚言中之意,分明是藉此出个难题来考武玄霜,心内想道:“若然她的礼物不合你的心意,难道你就袖手不管了么?”要知谷神翁与武玄霜虽然是居于敌对的地位,但此际的心思却完全与武玄霜相同,那就是切望夏侯坚将李逸留下来医治,却不知夏侯坚何以要一再刁难。

但见武玄霜微微一笑,裣衽施礼说道:“先生世外高人,小女子不敢以世俗之物亵渎先生,只好借花敬佛,聊表寸心!”说罢,解下束腰绸带,扬空一卷,附近是一棵花树,轻绸过处,有如利刀快剪,将十几朵大红花都“剪”了下来,红绸一卷一收,蓦然撒出,但见满空花瓣,连成一线,向夏侯坚激射而来!

长孙兄妹看得目瞪口呆,这才知道武玄霜的功力之深,远非他们所能比拟。谷神翁与李逸更看了出来:那满空花瓣竟是排成了一行草字,凝神细辨,隐约认得出排的是:“不可说,不可说。”六个草书。两人均是心中一动,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

心念未已,但听得夏侯坚一声长啸,双抽一拂,满空花瓣登时改了方向,而且排成了另外一行草书,这时连长孙兄妹也看得清清楚楚了,那是:“如之何?如之何?”六个草字。

谷神翁猛然一醒,恍然大悟,武玄霜用花瓣排出的“不可说,不可说。”六字,敢情乃是答复夏侯坚刚才的询问,不愿透露她师父的姓名,但她师父的姓名,却何以“不可说,不可说”呢?这就非谷神翁所能参透了。更难解的是:夏侯坚那“如之何?如之何?”又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人暗较武功,所排出的这两行草书,又像佛偈一般的各隐机锋,又好似各自点破对方的来历,局中人想来明白,局外人却是一片茫然!

谷神翁与夏侯坚虽是三十年以上的朋友,但对他少年时候的事情亦是一无所知,见此六字,心中诧异不已,忽听得夏侯坚喃喃自语道:“不可说、不可说。如之何?如之何?”谷神翁一凛,知道夏侯坚是示意叫自己不可发问,即算问她,她也是不会说的。

夏侯坚轻轻念了这么两句,双袖又是一拂,满空花朵,如遇狂风,片片飘落。夏侯坚黯然说道:“病人我收留了,你回去吧。”顿了一顿,又道:“你给我问候你的师父,嗯,不问候也罢。”

武玄霜将李逸轻轻扶起,交给夏侯坚,夏侯坚招手叫长孙泰过来,将李逸背起,李逸回头一瞥,正好与武玄霜的眼光相接,但觉那眼光中似含着无限的欣慰,又含着无限的悲哀。

这一刹那,李逸亦自心弦颤抖,心事如潮!这真是一段奇怪的感情,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这几天来他一直在担心害怕,不知武玄霜将他怎样处置,更害怕陷入武玄霜情网之中,焦虑着不知怎样才能脱离武玄霜的掌握?现在谜语揭晓了,武玄霜也要离开他了,他反而怅怅惘惘,不知怎的,竟是难以自抑地生起了惜别之情。

他急忙避开了武玄霜的眼光,伏在长孙泰的肩头上向谷神翁点首示意,答谢他的慰问。长孙泰刚行得两步,忽听得武玄霜的脚步声又追了上来,李逸不由自已的又回过去,只见武玄霜一手抱着他的古琴,一手拿着他的宝剑,凄然笑道:“我几乎忘记了,你的随身琴剑,还留在车中。”李逸喉头哽咽,舌头打结,含含糊糊地说了“多谢”两字,声音如此之轻,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然而他却看到武玄霜的眼睛闪过了一线光芒。

长孙璧替李逸接过了武玄霜手中的琴剑,她怀着恨意地瞪了武玄霜一眼,然而武玄霜却似丝毫没有留意她。长孙璧看了一眼李逸的神情,若有所感地低下头来。

车声辘辘,武玄霜已上了骡车走了。李逸好似从梦里醒来,茫然地望着她的骡车远去。这几天来真似做了一场大梦,那是令人心悸的恶梦,又是令人依恋的美梦,然而不管是恶梦也好,是美梦也好,这场大梦终于是结束了,李逸心上忽然掠过了一个念头:“今生今世,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