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刀,未催人老(第14/15页)

“天机,时势,人心,三把刀能布刀成阵,刀阵名曰命运。

“从今以后,我便能改写所有人的命运,用不着像你师父那样逆转岁月,自身消亡,也能无愧无悔,不朽于世。

“我所求的,是不朽。长生也好,富贵也罢,都不如命运如刀。我可以把皇帝的命运改成我的,也可以把沈万贯的命改成我的,天机在我,人心在我,时势在我,还有什么我不能得?”孙小二笑着,凝视我,“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破绽,那就是……岁月不在我手。

“如果再过些年,你功力跟你在烂柯山上时相仿,再次逆转岁月,我纵然有信心再赢你一次,也不免多了变量。

“所以,你已经帮我拿了时势刀,再交出岁月刀,我就放了你,也放了马贼,放了正道,放了你的相思姑娘。

“江流,你看怎么样?”

林间的风一直在吹,孙小二的话像风一样掠过我的耳旁,我吸气又呼气,握刀又松开,抬头望着烂柯山的方向,想得到师父的指点。

才发现烂柯山已经消失了。

才想起来师父就是我爹,我爹……就是我自己。

我对我自己说过,行走江湖,一定要提防岁月,倘若岁月不在我手上,或许我就能得一世安稳。有那么一瞬间,我明白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会交出岁月刀,为什么会惹得马贼和相思为我而死。

远方,似乎有喊声震天,如墨的天空骤然被半壁火烧云染红。

我知道,那是马贼出刀,杀上金銮。

“天下人,都等着皇帝身死,但没有一个人敢杀皇帝,马贼杀了皇帝,必定被举国追杀,只有我能救他。江流,该是你做决定的时候了。”孙小二说得很稳、很慢,笑意里尽是成竹在胸,他的确有自信的资本,从扶柳镇到烂柯山外的密林,他一直算无遗策。

我看着他把三把刀摆出来,划出道道符印,三把刀插在地上,天地间似乎有某种玄机被触发,妙不可言。

我盯着那名叫命运的刀阵,缓缓抽出岁月。

岁月是把杀猪刀,简简单单,朴实无华。我挥刀,密林枯萎,落叶随风摇,我再挥刀,老树成灰,洒落天涯。

刀阵中央的孙天机,含笑而立,动也不动。

“江流,你还要出手?

“江流,我饶你一命,是怕在天地之间太过寂寞,除了你我,没人敢逆转岁月,操控命运,你我敢,便是同道人。放下岁月刀,我们为整个世界做主,我们便是岁月和命运,无关对错好坏,我们会让这个世界最公平地运行。”

孙天机从刀阵里伸出手,三把刀浮空环旋,有光芒自孙天机身后绽放,幽若神明。仿佛握住那只手,就可得解脱,人说西天极乐,莫过于此。

看着那只手,我忽然很恨我师父,烂柯山上十年,为什么要教我少年心性,为什么要教我人之为人,为什么告诉我少有道契,终与俗违……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岁月如流,我看得见英雄们踏过荆棘,死于宿命,我看得见壮士拔剑,最后日落西山,为正道,为天下,为人的对错是非和人的尊严高贵而殉葬。

少年们哪怕名扬天下,哪怕踏入京城,杀得金銮殿上人头滚滚,也挡不住兵马似潮,人心摧折。

我想,师父一定是明白这些的,所以我上一世拿着岁月刀,冲淡平和,早在扶柳镇的客栈里,就决定不插手。所以我会交出岁月刀,所以我会明白少年无用,岁月冲刷,少年就恍若案板上的猪肉。

我沉默了很久,孙天机也等了我很久。

等我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我叹了口气。孙天机也叹了口气,“我明白,我本来就不该抱希望,你活了两世,如果还跟上一世是一样的人,未免太失败了。”

我横刀,同样伸手,凝视着孙天机和他的命运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