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伴伴 第四章 冬笋烧鸡酒(第16/17页)

——已经输掉一条腿的人,赌起来总难免会有点手软的。

刚刚还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慕容秋水却忽然笑了笑,就在这片刻间,他的神色就仿佛已恢复了正常。

“花夫人,”慕容说,“如果你高兴,我也想跟你赌一赌。”

“你赌什么?”

“我赌这一次韦先生一定会胜。”

“怎么赌?”

“我还有腿。”慕容秋水说,“我就用我的一双腿赌你的一双腿。”

他看着花景因梦:“我相信你绝不会赖的,因为你根本赖不掉。”

他的声音很温和,态度也很温和,温和得就像是一个熟练的屠夫在肢解一条牛时给人的感觉一样,每个动作都那么温柔平和而自然。

这就是慕容秋水。

他“正常”时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子的。

——如果你是一条牛,你甚至会心甘情愿地死在他的刀下。

花景因梦不是一条牛。

她虽然仍在极力保持镇静,可是她的眼神,也有了韦好客刚才那种恐惧。

韦好客的眼中却已充满自信。

如果他是一间屋子,慕容就是他的梁,如果他是一个皮筏,慕容就是他的气。

如果他是一只米袋,慕容就是他的米。

慕容秋水很愉快地叹了口气,能够被人重视信任,总是件很愉快的事。

“韦先生,我想你现在已经可以开始和花夫人赌了。”

08

“丁宁现在在哪里?”

——胜,还是负?输,还是赢?回答,还是不回答?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赌约,没有赌具,没有见证,就这么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个字,就已决定了胜负。

——胜就是生,负就是死,也就是这么简单。

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没有人会赖。要赌得有意思,就不要赖。否则又何必赌?又何必不痛痛快快地把花景因梦一刀杀了算了?

一刀杀人,血溅五步,痛快虽然很痛快,趣味却很少了。

大家一定都知道慕容公子一向是个讲究趣味和刺激的人。

对一个几乎已经拥有一切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赌”更刺激更有趣?

在那个本来是厨房的四周,虽然剑拔弩张,箭已在弦。

在那个本来是厨房的地方,看起来虽然好像很平和安静,可是连四周那些拔剑张弩安弦上箭的人,都觉得这个地方有一股暗潮汹涌,杀气远比四周黑暗中的杀气更浓得多,重得多。因为这时候韦好客已经在问花景因梦:“丁宁现在在哪里?你说不说?”

花景因梦忽然怔住,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发冷,全身都已冒出了冷汗。

直到此时,直到这一瞬间,直到这一刹那,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她本来一直认为自己很有把握的,因为她一直是个无情的人。

从小她就是这样子的。

她的父亲粗犷严峻而冷酷,她从来都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

从她有知觉时开始,她所接触的都是“冷”的,冷的山、冷的水、冷的云树岩石。

不但冷,而且寂寞。一种冷入血脉,冷入骨髓的寂寞。

不但寂寞,而且贫穷。

——家的温暖,过年过节时的新鞋新袜压岁钱和花衣裳,母亲温柔的笑靥,兄弟姐妹间的嬉笑吵打,做错事时的责罚,做对事时的棉花糖,肚子饿时的红烧肉,肚子饱吃不下饭时的一耳光。

每个人童年时都能享受到的事,她没有享受到,每个小女孩都有的,她没有。

所以她发誓,等到她长大了,她一定要拥有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的一切。

她发誓不惜牺牲一切,不择任何手段,都要得到她想要的。

她真的这样做了。

她甚至把自己训练成为一种无情的机械,一种可以让男人为她贡献一切的机械。

她做到了。

从一个孤独的小女孩,忽然间,她就变成了因梦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