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王道无敌(第16/22页)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看似清楚简单,愈看愈是暗藏杀机及险着,应文长考了一盏茶时间,虽有应手,但其后之棋局愈趋于诡谲难测,他思之再三仍难落子,长吁了一口气道:“这后半局棋不知怎么下呢。”

洁庵抚着白髯,瞅着应文,若有所思。这十几年来,他须眉尽白,原先颔下一圈短胡,此时长成了一部花白长髯。

忽然之间,应文推几,将手中黑子放下道:“留着这盘残局罢,待那天我想清楚了下半局怎么走再下。”洁庵微笑道:“大师父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应文颔下也留了短须,气色红润,双目有神,十多年来勤练郑芫和洁庵传他的少林心法,倒是极有心得,精神体力都趋成熟,算一算,也是四十六岁的中年人了。他望着洁庵道:“光阴似箭,这回到雪峰寺来叨扰大师,一晃就是三个月了。寒冬岁暮将至,是我赋归支提山之时了。”

洁庵注视着应文,应文起身时,衣袖角将他适才放下的一枚黑子拂落地上,两人都弯腰去捡,两只手臂相交,一触而收,应文将黑棋子放回桌上一只盛黑子的石盂之中,洁庵却微笑道:“大师父,您功夫可没放下啊,怕不有十几二十年的少林心法呢。”

应文这才想起适才捡拾棋子时,双臂相交,两人的少林内力很自然地一发即收,自己无从感觉出洁庵的功夫底细,而洁庵法师的功力深厚,已将应文的内功摸了底。应文笑道:“十多年来,应文修习少林心法,未曾有一日间断,自觉也有些进境。下回再来时,要向大师求教。”洁庵道:“大师父天生有练武的好资质,更兼你只修内功心法,不练武功招式,反而更能专心精进呢。”

应文道:“然则应文这种情形算不算得是少林弟子呢?”洁庵道:“少林武学从来不限于嵩山少林寺内,不仅许多其他寺庙高僧曾习少林武功,便是练了少林功夫的俗家弟子也不在少数。大师父的少林心法得自郑芫,芫儿的功夫得自老衲及天慈,而天慈一身藏经阁的功夫,老衲一身罗汉堂的功夫,是以大师父也算得上少林弟子了。”

应文点头不语,洁庵继续道:“说起这个,咱们那芫儿的功夫可是一日千里,已经是武林中公认寺外天下第一少林高手。据说她的功力,在罗汉堂中只有无嗔大师差可相比,而据无嗔自己谦说,芫儿已经远远超越了他,是少林罗汉堂中数十年来第一高手呢。”

提到了郑芫,应文尚能心如止水,一提到了“芫儿”,她的巧笑、美目,甚至身上的气息就回到了应文的感觉中,挥之不去,又何忍挥去?

应文之神游天外,在洁庵感觉中只是片刻,因为应文过了一会,便回答道:“郑芫是我师父,我这弟子与有荣焉。”在应文的感觉中,这一下子的灵魂出窍却似漫漫然永无止尽。洁庵接着道:“明日大师父返回支提寺去,老衲也要离开了……”

应文吓了一跳,连忙定下心神,问道:“大师要去那里?”洁庵举杯啜了一口冷茶,一面唤小沙弥来添热水,一面缓缓地道:“大师父可曾听说,朱棣将溥洽放出来了?”应文点头道:“廖魁从南京传来消息,说是道衍和尚临死前央求朱棣放了溥洽,石世驹也去天禧寺探望过溥洽。”

洁庵道:“不错,听说自从朱棣进了南京城,不听道衍苦劝,反而大肆滥杀读书人及无辜家属亲友,道衍便如变了个人似的,既不要爵位,也不要富贵,朱棣送他的金银珠宝美女奴婢,他一律原封退还,只在临终前向朱棣提了唯一的请求,便是释放溥洽。溥洽回到南京天禧寺,正值天禧寺历经大火,朱棣花巨款重修,建为‘大报恩寺’,此乃佛门百年大事,溥洽师兄来诗催我去南京。”他说着掏出一纸,上面疏疏写了四行,字迹开阔洒脱,应文识得正是他昔日主录僧溥洽的笔迹: